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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馬舉作品‖趟不過的馬家河(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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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趟不過的馬家河(中篇小說)

      作者:馬舉

      馬舉作品‖趟不過的馬家河(中篇小說)

      臘月二十六一大早,老娘就催我回村上墳。我爹說:老子今年身體不好,叫這鬧得一臘月沒敢出門,村里我就不回了。你全權代表我。以后一年一年我老了,這就是你的營生了。養兒養孫為啥?不就是活著給接濟口吃喝,死了給上個墳嘛……

      上墳的東西老娘早準備好了,她做這營生趁手得很,落不下步數。三份兒,分別裝在三個紙箱里,我查點了一下,有酥皮點心;有蘋果;有香蕉;還有一小碗供菜,那供菜做得精致:坐底的粉塊豆腐倭瓜全是過了油的,上頭披著細紛紛綠油油的海帶絲,海帶絲上撒著幾朵蔥花兒,隔著保鮮膜都能聞到蔥花、胡麻油的香。

      那油紙包袱皮上以我爹的名義寫著“父親大人收”“母親大人收”“二哥馬二娃收”。里邊的衣服也是有單有棉,內衣外褲長袍短褂一應俱全,還有一沓一沓冥國銀行發行的億萬大鈔。

      說實話,我對我奶奶的印象已經模糊了,我爺走時我十來歲,已經記事了。臨死前,我爺難活不過,一口氣眼看要斷卻斷不了。倒過氣,一雙眼盯著我說:能死了,能死了,俺娃能扛動“引魂幡”了。你給爺腳后跟硬硬的,你給爺得得勁勁地扛起那引魂幡,我們那里人死了上街轉街做法事,孫子扛著紙扎的引魂幡緊跟在道士身后。要是沒有孫子,村里看吹打的人會撇嘴:哎呀呀,啥也好,就缺個扛引魂幡的!那死人沒面子,活人臉上也吃架不住。我爺人高馬大,手巴掌也大,他親我親得厲害,動不動就把我放在手掌上舉高高打能能。還給我取下個“小馬駒兒”的小名兒,后來念書時,我二大爺馬二娃給我把那個駒字改成了舉人的舉。

      哎,這人啊,不能長命百歲,就想著通過栽根立后來延續這點血脈。人人說栽樹瞎地,養兒撩氣,可沒個兒女,孤獨寡相,有啥意思呢?就拿這上墳來說,祭奠的是死人,實際也是提醒著自己,從哪里來,最終到哪里去。

      從城里出發,開車一個多小時就瞭見村前的那條河,過河,進村,上村背后的那道梁。在爺爺奶奶的墳上擺下供品,我說:“爺爺奶奶,過年呀,給你們送年貨來了。山高林密,不敢燒紙上香,衣服錢垛子收攬上,該花就花,該穿穿上……按照我大的慣例,我在墳垣四周撲撒些點心,以安撫那些潑神爛鬼?!?/p>

      跪完爺爺奶奶后,我來到了二大爺墳前。想到去年這會兒,我還和他喝了頓酒,這會兒卻埋在這土圪蛋底下了。二大爺這輩子可真窩囊,我塌崖似的給二大爺跪下,心口緊焐焐地難活。

      去年是臘月二十八回的村。我們村叫馬家河,一村大多姓馬。這些年來,村里搬的共剩下十幾個老人,要是后山下來一群狼,還不夠一頓吃的!二大爺看好我,多少年的慣例,年根下不論多忙,不論遲早,是一定要回來眊他的。我知道,過了二十三,他就一天天等我回來呢。

      那天剛進院,就聽見二大爺在家里和誰說話,我沒敢貿然進去——

      “看我烏玉音親的,乖的,多會兒也是圪虎虎在我懷里窩著,看那身上綿乎乎的,看那臉盤盤粉突突的,糯米牙齊生生的,小嘴嘴一噘一朵花…… ”

      唉呀媽呀,好個我的二大爺,多會兒把人家烏玉音給勾拉回來了。人家那炮筒脾氣的老漢死了嗎?娃們同意不?真是越老越沒調了。那烏玉音我見過,老眉噶扎的,臉皺成一團爛搌布了,還粉突突的!一嘴假牙,嘴張得大些,牙就掉下來了,老人一圪抿又不動聲色地合上去了。哪是齊生生的!那嘴咋噘能噘成一朵花?即便噘起來,那該是一朵咋樣的花呀!這老人老漢們原來灰起來比年輕人還在上。

      “你看,你看!海桃子,我又說你呀,數你霸道哩,還是那沒足沒夠瞎招搭……再不要去人家三老漢家了,再去我楔斷你的腿,咱家是沒吃的還是沒喝的,你上人家家里托嘴?三老漢啥人你不知道?叫人家把我罵得多難聽。我還是我呢!跟上你少臉沒皮的,你要懷上了,生下娃娃我不給你養活,我給你扔到溝灣里……”

      哎呀媽唉,看這樣子還都在,這是一搭搭過呀!也不怕人家海桃那兩兒尋來,人家海桃和誰生娃娃有你啥相干,用你養?三老漢人家罵的你個初一還是十五?再說那三老漢和海桃子都多大歲數了,還能生出個娃來?說你老糊涂吧,還咸吃蘿卜淡操心,自個連自個兒也招架不了啦,還盡貪那花紅!

      我又氣又失笑,好奇著想看看這些老家伙們能做個啥??磥磉@村里留下的這些老家伙們也紅火呢,還搗鼓得挺熱鬧。

      “煥如,你是我嫂嫂,咱倆做下個啥你也是我嫂嫂。我十來歲上就吃過你的奶,你也就那兩肉葫蘆兒長的喜人……你啥我不知道,你和我媽,一樣樣的灰相,當自個兒異樣(厲害,強硬)哩?嗨!眉杏眼,異樣不過個沒人尿,裝死賣活嚇唬人。嗨,終究把自個兒鬧住了……”

      呀,我煥如大娘早就上吊死了,二大爺這是圪塔(胡說)的啥?我一尋思,這才聽出二大爺是一個人在說話!多半年沒見,這老漢莫不是神經了?

      推開堂屋門,在黑洞洞的堂屋里適應了一下眼睛,才敢下腳?;j頭、篩子、掃把、電動車、橫七豎八躺下一地。我高抬腿岔過這些障礙物,進到家里,哪有烏玉音,哪有海桃子、哪有煥如哩!灰老漢一個人正平塌塌躺在被窩里,只露一個頭,白頭發亂糟糟地翻翹著,被窩外臥著兩只貓,大概就是海桃和煥如,因為烏玉音乖,乖乎乎兒在他懷里窩著呢。

      聽見有人進來,二大爺從被窩里鉆出來,坐了起來,我看見他光脊梁連個背心都沒穿,肋骨一條一條的活像兩塊彎著的搓衣板兒?!盀跤褚簟贝蟾鸥C蜷煩躁了,趁機“嗖”地一下鉆出了被窩筒,跳到了地上。

      二大爺家里冷,他就在被窩筒里鉆著,起來也沒個做的,人家們那些老伙伴都上孩們家過年,村里就剩他和三老漢了,三老漢和他說不到一搭搭,見面就抬杠,撩氣窩火的。冬天天短,吃兩頓飯,快晌午吃一頓,半后晌吃一頓,人狗貓一鍋飯。

      我說:“家冷的您不懂得燒上,還是啥也舍不得?”

      “熱著哩,”二大爺撩開蓋窩讓我摸,“你看,兩張電褥子,鋪一張,蓋一張!”

      “虧您能想出這點點來,就不怕失火?再說那電褥子上下烤上還能不上火?”我一看二大爺的嘴角,圪堆堆的瘡兒摞瘡兒,黃的紅的痂子不用噘也像開了花兒。

      說話中間,二大爺起來了,把鋪蓋順炕一卷,張羅著下地給我燒水。水甕四周凍實了,敲開中間的冰凌茬子,舀一瓢水倒在電水壺里。燒上水,掏了灶子和爐子里的灰,又到西正窯抱回胡麻柴和劈好的木柴棒子,又攢進來一籮筐炭,碗大的碳塊子對著磕打,把碳塊子磕打成了雞蛋大的坷垃子。這中間他呼哧呼哧喘著氣,像拉風箱一樣,喉嚨里發出“吱兒吱兒”的怪聲音。

      不知道幾天沒燒火,胡麻柴塞進冷灶里,先是倒冒了一陣子煙,家里煙篷霧罩的。二大爺咳嗽的一陣比一陣厲害,喉嚨里“嘿兒嘿兒”咳不上來咽不下去,那么大的個子抽扯成了一團。我拿起紙片子趕緊煽火,好不容易把煙引進了炕洞,因為冷灶,“嗵嗵”連著打了兩“槍”,火才“轟轟轟”地著起來。

      “你和秀兒從小就好?;?,秀兒的劉海兒叫火燎得禿悻悻的,顯出個光崩顱兒來?!?/p>

      哎,這灰老漢是又想秀兒了!秀兒要是還活著,他也不至于恓惶到這般地步……

      我和秀兒從小一起耍大,我大三天,秀兒不服氣叫我哥,非得在哥前加個小,小就小吧,小也是哥。小時候就要在一搭搭,騎洋車、胡麻柴扎圪墩,圪墩兒上安個木棍棍,就是個洋車,我前頭騎著,秀兒坐在后頭。她說要進城,我就往東騎;她說去供銷社,我就往西騎。小時候,我可聽秀兒的話了,秀兒好哭,一不依心就哭,我怕秀兒哭,她一哭我心上就麻煩。再要是叫我媽知道了,肯定拿笤帚疙瘩修涮我一頓。我媽老嚇唬我:“頭灰悻悻哩,欺搗秀兒小心我剝了你那皮!”事實上,我不欺負秀兒,倒是秀兒老欺負我。和她在炕上?!膀T馬馬”,說好她騎我一會兒,我騎她一會兒,秀兒就好玩騎馬馬,結果我卻一直當馬馬,馱著她繞炕轉,她夾著我的腰,拍著我的背“駕——駕——駕”地趕著,我越跑越快。她揪我左耳朵,我左拐;揪右耳朵我就得右拐;秀兒喊“嘚兒,嘚兒”我就趕緊停住。秀兒騎上馬可高興了,一高興就小哥小哥地叫我,叫得可親了。稀罕不過秀兒能讓我騎一回,卻也不好好走,猛地一趴,就把我閃到炕上,我們倆就一起嘰嘰咯咯地傻笑。我和秀兒耍過家家,她當媽媽我當大大,半磚頭當娃娃,我們一起過家家做飯飯,爛瓷片子當碗碟,樹葉葉是飯菜,花瓣瓣當肉食,耍的可起勁了,跟真的似的。

      我們一般都在我二大爺家耍,不敢回我們家,我媽愛收拾家,啥有啥的放處,二大爺不讓秀兒上我家,怕玩得沒深淺給禍害下。我從小就猴性,一下也坐不住,不作害點啥就手腳癢癢。耍的害下我媽不是叨叨地念誦,就是噪噪地罵撅,有時害大發了,她順手抄起個啥就在我屁股上敲打幾下,要是我跑得快,她逮不住我,就扯著嗓子惡狠狠地喊:“哎,你個灰貨,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我給你攢著!”只要不當下算賬,我不怕她攢著,愛攢攢著,攢多了也是個忘。我一做啥就往二大爺家跑,跑過去躲起來就安全了。二大爺笑圪瞇瞇地說:“又做下啥沒的了?二大爺把你扣在大甕里,管保你媽你大尋不見,嚇唬嚇唬那狗的,看誰再敢打俺娃!”有時候我們耍得眼看天黑了還不想回家,我就在二大爺家睡了。那時候人窮,少鋪沒蓋,一張狗皮褥子橫鋪著,爺兒三個蓋一張被子。二大爺一邊摟一個,隔著二大爺,我和秀兒探過手你打我一下,我抓你一把,她哭我笑地鬧騰。我小時候夢見尿急,往院子跑,緊跑慢跑地就尿了床。二大爺常說:“等你狗的長大,得賠我一張狗皮褥子”。我滿口應承等我長大了,給他兩張狗皮褥子,兩床金花鍛,他一套,秀兒一套。

      對金花緞被窩的了解起源于看村里人娶媳婦兒。娶回的新媳婦,就坐在金花緞被窩上,那被窩虛騰騰,綿乎乎的,一圈兒雪白的里子緬出來,映著紅底子金黃色的團花,日頭底下忽閃忽閃的真是好看的厲害。那時候,村里一娶媳婦兒,全村人都去看,真是紅火!乞丐討吃的來說喜,舉個空酒瓶,瓶子插一毛錢,從大門口念到喜房窗根底,說喜的話多是那種很順口的四六句子,我小時候就愛學說“喜人”:“金針燴菜,蟒袍玉帶”、“旺火壘了三尺三,輩輩下來做高官”......當時記下的真不少,被爹狠狠打了一頓,再不敢了,也被打得全丟了。要是我爹不打我,我把記下來的再加點自己編寫的,七攢八湊又能出一本書?!罢f喜人”是邊走邊說,正好走到喜房就說完了,最后來一句“東家叩喜哇”,主家接了酒瓶子,給裝一瓶酒,返幾毛錢。那說喜的就端了盤子在辦事宴的人家院里吃粉菜吃油糕。大人們看娶媳婦兒是看人家娶媳婦兒的禮節,看人家的氣派,看娘家門上的賠奉,看娶親送親的娘舅,我們小娃們主要是搶喜糖。

      喜車回來,小姑子端著“添胭粉”的紅盤盤,主家婆婆打扮起來,笑嘻嘻地迎接新媳婦兒下轎,那盤盤里有面捏的滑魚吉兔,一條紅線拴著,還有下轎錢和花花綠綠的糖蛋蛋。新媳婦兒下轎前,婆婆得給下轎錢,還要剝一個糖蛋蛋喂到新媳婦兒嘴里。接著那婆婆就沖在場圍觀的人撒糖果,人們擠成一疙瘩在地上哄搶,小孩們眼尖手快,身子也靈活,擠夯著從大人們的腿隙間撿搶。大氣的人家撒好幾把,小氣的人家也要意思意思。也有為逗笑頭的,抓在手里一大把空揚幾下,忽悠得人們跌馬趴。也有小氣的或者貧寒的人家用糖紙包著大豆莢和到糖果里頭揚出去。有一回,我和秀兒搶喜糖,盡搶些包著糖紙的大豆,我們就罵那家人是“二分錢買個羊蹄子——唆腳板貨”!秀兒把自己的一塊糖吐到手心里,說小哥你吃吧,我不愛吃糖。我吃了她手心里的那顆糖,連粘過糖的手心都舔了。

      二大爺有三件寶,煙鍋煙袋挖耳勺,羊皮煙袋,也叫煙插插,兩個內兜,一個裝蘭花,一個裝水煙,兜子上還各有一個小翻蓋,綴著個暗扣。吃蘭花就打開裝蘭花的兜吃水煙就打開裝水煙的兜,吃完再按蓋住,不混淆,不篡味。背面還有兩個小插子,分別裝著煙槍和紙媒火柴。二大爺的煙鍋是不讓秀兒耍的,說是女孩們一動,那羊腿骨煙槍就開裂了,顏色也暗了。沒想到女孩們還有這么大的本事。這一點,到現在還影響著我,對女人們心存敬畏,感覺她們潛在的威力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爆發出來了。

      二大爺張羅著給我炒羊肉。我和秀頂愛吃二大爺的小炒羊肉了,快刀切得不薄不厚,先煮后炒,小火逼出油來,出鍋前烹上蔥蒜、花椒面、干姜面、醬油、醋,刺啦刺啦翻攪幾下,能香塌腦仁。二大爺會做羊肉,可不會殺羊,他下不了手,殺羊是我本家滿倉叔的事情。滿倉長得一臉壞人相,像電影里的漢奸,兩半半分頭,臉上疙疙瘩瘩,鼻頭紅滋滋,尤其是喝上二兩酒,更是紅得厲害,像是一顆熟透了的草莓,臉上的坑里不知道是汪著油還是汗。別看滿倉這副德行,人家滿倉好妻命,他女人海桃急急蹦蹦可活套了,打里照外真是一把好手。

      二大爺好喝兩口,好酒就認得二十年汾,每年回村我都給他拿兩瓶,他逢人就夸諞??湔浀娜藗兌紵┝?,尤其是那個劉門家的三老漢,不等我二大爺張嘴,就搶先說:小馬駒又給你拿回二十年汾了?我二大爺說那自然是!三老漢說:“要是有個這樣的兒子,那燒酒還能喝完?自個兒沒那命嘛!”這挨砍刀的三老漢,瞅準了就捅一下老漢的痛處。

      秀兒其實是二大爺抱養的閨女。老漢從來不瞞不藏。也瞞不住。他一輩子沒娶過女人,誰給生閨女!從我懂事起二大爺就說:“小馬駒兒,二大爺把秀兒給你呀,給你當媳婦兒呀?!蔽艺f能,等我長大,開上汽車來娶秀兒,搬上她繞村轉一圈兒再回家。那時候我只有六歲啥也不懂,秀兒也只傻乎乎地笑,一笑露出兩顆白生生的小虎牙。村里人也好耍逗我說:小馬駒兒長大娶誰呀?我得勁極了,脆生生地說:娶秀兒呀!

      那天中午,喝完酒,我給二大爺理發,有錢沒錢剃頭過年,這顆過年的頭我給理了十來年。邊理發邊和二大爺呱嗒。

      “才剛七十幾,這會兒人壽大,活個八十多,你還十好幾年,

      不行眾人給你踅摸地找個老娘娘(老伴)哇,一個人孤溜寡少的?!?/p>

      “二大爺一輩叫女人害苦了,死呀死呀,要那挨刀哩!”

      “咋是人家女人們害了你?那女人們哪個是你的女人,名不正言不順嘛……”

      我給二大爺理了發,刮了胡子,老漢一下子好像年輕了幾歲,加上晌午喝的酒,二大爺臉色紅潤,氣色很好。

      “你娃娃信命不?二大爺是越來越相信命了。命是啥,命就是一位神神,你看不見他,他捉弄著你,心強強不過命,你跑不掉,饒不下,這輩子逢啥人,遇啥事,都是命里注定。別看你現在不信,那是你還小著哩,等你有一天被命整戳草了,你就信了,你這輩子也快完了!

      “我覺得我不行了,你今兒回來就當是咱爺倆把年過了。人生七十古來稀,二大爺這年沒少過,也是過夠了。我和你說,你聽著,記著,二大爺這輩子,窩囊,不說它了。我死了,你主持著把我打發了,金鎖兒愛回不回,你通知他們一聲,話到了就行。我存著兩萬塊錢,你打發我全花了,一個人合計好。我知道你這娃手把大,花錢沒個尺寸,虧下了也是你的事情。你娃仁義,二大爺沒看走眼,這世界上,二大爺就數親你和秀兒……秀娃兒也是那苦命人,一落地就被大人扔到野地里……又遭逢下我這號討吃當家人,把娃害苦了。俺娃要是活著,不管好賴,肯定也是孩大娃小紅火熱鬧的人家……俺娃從小打理照外會過光景……俺娃愛財,眼看窯塌呀,非要進去拿那些破瓢爛罐,二大爺就大意了……早知道我就一把拉住她了。

      老漢說著說著哭了。

      哭了一陣,紅著眼睛說:“那金鎖兒是個沒良心貨,咱姓馬的欠他姓吳的,你四爺給他大娶媳婦兒,我給他娶媳婦兒,良心狗吃了。二大爺給你寫個東西,我死了,我怕他尋你的不是,到時候胡鬧起來你也有個憑證。那個賴貨,得操心他哩……

      我說,你這老漢不知道瞎說啥,身體好著哩,好好活,得把自個兒當回事情哩,該吃吃,該花花,給誰也沒好。我有心說,今年夏天我回村你還和海桃在炕上包餃子哩,鬧得我走也不是,進也不是。我熱憨憨在大門口給你站崗放哨,那三老漢鬼精的,路過來路過去,問我咋不進家,是不是“滿瓤瓤”回來了。說完還一擠一擠沖我眨眼睛。海桃外號叫個滿瓤瓤,那時候村里有個串話:海桃子,滿瓤瓤,身首不大好娘娘!我們小娃們不懂啥意思,拾住了就瞎念誦。海桃聽見了也不惱,笑嘻嘻地說:蛋大個東西,知道啥叫滿瓤瓤?

      人家海桃要走,二大爺還殷勤地把我買給他的牛奶給人家提了一箱子,我的牛奶煙酒再好,也頂不了海桃的滿瓤瓤。

      二大爺說:“你別哄我高興了,我自個兒的情況心里鏡明, 就是個這。我最近老夢那兩個死人哩。你四爺眼淚汪汪地說,二娃,咱家你媽一直當家,爹沒本事,遮苫不了你,把我娃害苦了。你四奶,還是臉黑敗敗的,還那么異樣……就是噪噪噪罵人。金鎖兒他媽,墳盤上的蘑菇,天生鬼塔塔,就是聽你四奶的點撥……”

      四爺是二大爺的爹,四奶是二大爺的媽,金鎖兒媽叫煥如,就是我二大爺的夾山嫂嫂,四奶是帶著金鎖兒爹富栓嫁給我四爺的,在嫁我四爺的時候已經“妨”死過兩個男人了。

      我四爺出生在舊社會,家里窮的沒有根椽片瓦,十二三歲給人家攔牛放羊,饑一頓飽一頓竟然長得人高馬大,因為能吃,人們給取綽號“四大肚”。我四爺有多能吃呢,據說年輕時候和人打賭,一頓吃過二升黍子面的糕,我四奶攪一升莜面拿糕,調鹽水的工夫,四爺就把熱拿糕吃下一多半,四奶說也不蘸些調和就甜吃了?我四爺便說:狼等調和早餓死了!四爺吃飯好像不嚼,燒喉嚨燙嗓子地一骨碌就咽了。這都是傳說,四爺死的時候我們還不知道在誰的腿肚子里轉精哩。關于四爺的死,傳說得很玄乎,聽得人頭皮發麻。說四爺死時,不放心我二大爺,生魂不散,可是作怪痛了。好好放著的鍋蓋無緣無故就轱轆轱轆轉開了,急火大氣,一晌午就是蒸不熟黃糕,最后讓陰陽先生給念叨了兩句才安撫住。還有一件事更是離奇,一個在白事宴上幫忙的人,吃飯中間,站起來端起一缸子酒說:我四大肚今天敬大家一杯,為打發我,你們辛苦了!然后,這個平時不喝一滴酒的人把一缸子酒干掉了。他說話的聲音活脫脫的就是我四爺的聲音;喝酒時大手一擺,活脫脫就是我四爺的做派;說完就“嗚嗚嗚”地哭起來。人們把他扶到大門外,摔了一跤,那人一骨碌起來,問人們咋回事。之后好幾年,家里還動不動有響動,秀兒四五歲時老說看見草房里有個老漢,完后就嚎個沒完。

      四爺是三十四五娶得四奶。那時我四爺趕高腳,用騾馬馱炭、馱莜麥,到雁北各地賣,賣完再馱些鹽堿之類的回來轉山賣。那時候交通不便,一天走不了多遠就黑了,趕高腳的人要住店打尖,常年在路上跑,四路七縣見得世面多,認的人也多。四奶就是四爺在路上“拾”下的。那時四奶帶著金鎖兒的爹給車馬店燒火幫灶,一來二往慣熟了,四奶知道四爺沒娶過女人,沒牽沒拽,人也長得身高樹大,就動了心思。但四爺的窮還是讓她有些拿不定主意,畢竟嫁漢嫁漢為個穿衣吃飯,況且還有富栓這個帶犢兒,用不了幾年還得娶媳婦兒,胎面面(長相)好看又不能當吃當穿,關鍵是得給富栓考慮哩。讓四奶下定決心跟四爺是一天早上,四爺呼一下把一垛子炭壓到了騾背上,四奶垂著兩只水淋淋的手,驚的半天合不攏嘴。

      這之后的某一天,四爺趕高腳回來,騾垛子上架著四奶和富栓,村里人說笑:時也來,運也轉,四大肚娶回個大腳板!四奶兩只大腳撇在馬肚子兩邊,蕩蕩悠悠。村里女人們看西洋鏡一樣一邊嘁嘁喳喳咬耳朵,一邊鬼鬼溜溜圪眨眼。四奶臉黑敗敗,眼睛兇巴巴的,她掃一眼馬家河日陽灣灣曬暖暖的男女老少,腰板挺得更直了,兩只腳蕩得更歡了。

      四奶帶的兒子叫富栓,姓吳,到我四爺家時已經十來歲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加上前家兒子吃后繼父不心疼,家里的日子可想而知。四奶人鬼精,不給四爺生娃娃,她得考驗老漢的人品,怕有了親生的會嫌棄這個帶犢兒。我四爺也不著急,對富栓就像親生的,好吃好喝緊著富栓,好穿好戴緊著富栓,富栓做下啥也不說二二三三。畢竟不是自己的骨血,管的對了不對了說不清,叫人家媽教育,沒不是。再者說,我那臉黑敗敗的四奶據說可厲害了,做營生一把好手,打起架來慫氣些的男人一對一根本打不過她。大概是看我四爺實在,四奶才給我四爺懷了個娃娃,就是后來我的二大爺。二大爺是何其幸運的一個,但伴隨這幸運的卻又是何其不幸的一生???

      關于四奶,好多事情都是二大爺給我講說的。說有一年過年,富栓欠了人家賭債,不敢回家,躲出去了,四奶和媳婦兒煥如在家捏下兩盤子餃子,要賬的坐下一炕,有的說不還錢就挖糧食;有的說就在他們家過年,那些要賬的鞋也不脫,在炕上橫躺豎臥,十幾桿煙槍熏狐一般,把個家抽得藍煙霧罩,嘁嘁咳咳想往哪唾往哪唾,窗臺上、炕沿上磕打的盡是煙灰。我四奶不動聲色,該做啥做啥,那些人她權當沒看見。收拾停當年夜飯,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四奶拄著一柄掃帚,沖炕上喊一嗓子:你們嚇唬也嚇唬了,胡害也胡害了,估計咋呀?

      “咋呀,你說咋呀,欠賬還錢,天經地義,你說咋呀?”要饑荒的無賴反問。

      “欠你們錢的是吳富栓,你在我家里作害是啥道理?再說你們把吳富栓逼得失蹤了,是死是活我還不知道,我還沒跟你們要兒哩!”我四奶說,“你們是好走呀歹走呀?莫非還等我上香燒紙哩!”

      那些人沒好氣說:“你這老人說得倒是輕巧,好走咋走,歹走咋走,你老人給個說法!”

      沒等這伙人反應過來,我四奶揮舞著大掃把就是個順炕掃,她掃得很猛,夾打帶掃,風卷殘云。一邊掃,一邊吆喝:“煥如,給我把咱那把鐵禾杈拿出來,扎死那狗們我頂命,咱娘兒們已然是沒活頭了!”沒等煥如拿來禾杈,炕上的人連骨碌帶爬一個個灰溜溜地跑了。

      晚上煽旺火的時候,富栓回來了,四奶一句關于無賴來家要賬

      的事情都沒說,她讓富栓換上新衣裳,從里到外一水水的新。她在旺火前烤饃饃,接上旺火炭煮餃子,像是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三年困難時期,四爺為了家里老小有口吃的,家里的莜面糊糊稠點兒,每年春天走口外,秋收后回來,一走大半年。我四爺是個好受苦人,種地鋤田揚場耕地都扛大頭,人們都愿意雇他做營生。富栓不務正業,是方圓附近有名的大痞子無賴,煥如管不了富栓,也指望不上富栓,全憑婆婆遮苫。就這樣,四奶就成了這個家的實際當家人。

      四爺知道,富栓是指望不上了,就栽培我二大爺好好念書,二大爺也爭氣,書念得不賴??晌宜哪叹筒灰粯?,她是指望我二大爺長大后能給家里往回刨鬧點吃喝,幫伴著她和煥如一起把金鎖兒養活大。初中畢業,二大爺考上了高中,要到縣城里念書,四奶死活不供,她說“念書念書,越念越輸!”“小子不吃十年閑飯”,“窮人孩子早當家”,再念人就廢了。 在這一點上,我四爺四大肚老漢說啥也不能依這個大腳老娘娘(老婆),不和她講道理,也講不清,但主意是拿成了鐵缽缽,這是一件關乎自己唯一的,親生兒子前途命運的大事,是一絲一毫都不能妥協讓步的。這老人厲害是厲害,但畢竟是頭發長見識短的婦道人家,就拿富栓來說,人之初,性本善,那個樣子,很大程度上與她的寵溺有關,總認為富栓從小沒了老子,怕富栓受欺負。富栓和娃們打架,本來是小小的事情,轉身就能和好,她偏偏要插出來和人家理論沒完,仗著她的威風,富栓也一天天欺大壓小不省心,娃們都躲著,沒人和他耍,他也掃興的厲害,就和比他大的孩們甚至是往大人堆里扎,學下了耍錢。

      四爺一輩子就做主了一件事。那年,我們全鄉統共才考住二個高中生,其中一個就是我二大爺。四爺高興的不得了,逢人就說:“我二娃考住了,我二娃考住了!”

      從小山村到縣城,走進縣城最高最好的學府,

      二大爺的眼前豁然開朗,一切都是那么明亮,那么新鮮,教室敞亮,校園整潔,老師、學生、校工的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和他們村的人有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操場上,有男孩子跑步,身姿矯??;女孩子們坐在樹蔭下抵頭合看一本書,看到某處,還抬頭交換一下眼神,微微一笑。那時候馬二娃這個山娃娃和學校環境明顯不協調,笨拙的“踢倒山”鞋,肥大的黑襖藍甩襠褲子,連發型都是滑稽的鐵匙頭。我四爺送下我二大爺,把行李放到宿舍,安頓住下。二大爺那時候已經十六七了,但山娃娃從小多見石頭少見人,還是靦腆得很。四爺要走了,二大爺戀戀不舍地跟出來,硬要送他爹出大門口。分別時候,四爺說:“二娃,給爹好好念書!”我二大爺點點頭,望著他爹滿頭的白發說:“爹,你也老了,少受些兒,注意點身體?!彼臓斦f:“娃兒放心,爹自個兒有分寸。你要好好念書,這世界上,只有念下的書別人掏不走,你念到哪爹供到哪。爹還要給你攢錢娶媳婦兒,這擔擔重。你只管好好念你的書,你哥不成器,不是咱馬家人,給他娶過媳婦兒按理說完成了任務,但你媽護犢,兒子,孫子、媳婦兒都養活著,能說個啥?爹就指望你爭氣,咱家就那樣,閑心你別操,操也沒用。古人說,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念書要一心一意。有我在,誤不住你念書花銷,秋忙完,爹就下大同磚瓦廠受呀。刨鬧上,我娃就不受制?!彼臓斠环挵盐叶鬆斦f得心里暖烘烘的,眼里起了一層水霧,背轉身趕緊擦了一把。目送我四爺的身影,二大爺心里升騰起一股很強大的勁兒,那股勁兒頂著他,恨不得把所有以前沒有學過的知識都裝到腦子里。

      如果順著這個軌跡發展,二大爺一定會考上一個當時人們看來很吃香的大學,走上人生的金光大道,然而,老天爺捉弄人沒深淺,我二大爺的人生卻總是在關鍵節點出岔子。

      那年深秋的一天,我本家的一個叔叔來學校找我二大爺,說是家里出事了。二大爺一路上著急地打問到底怎么了,這個叔叔憋著兩眼淚,就是不說話。我二大爺猜想是不是他媽出了事,他媽豪強霸道慣了,是不是和村人打架出事了;是不是他哥富栓怎么了,富栓一天天招是惹非不省心;或許就是嫂嫂煥如,一天天尋死上吊嚇唬人,全憑他媽給軟硬兼施地往住拿鬧。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出事的是他爹四大肚老漢。

      臨到村口,這個叔叔才哇地一聲哭出來。他說:“二哥,我四大爺沒了!”

      回到家,天已擦黑,我四爺已經躺在門板上,二大爺撲在他爹身上哭開了:爹啊,你咋了這是,你咋不管我了?爹啊,你咋難活哩?你咋疼哩?你咋走的這么著急?爹啊,爹??!

      四爺是在大同磚廠出的事,磚窯塌方埋住的,刨挖出來已經沒氣了。我們那里的風俗,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回家的。四爺躺在門板上,大門外臨時搭起一個棚子,二大爺就守著棚子跪在他爹身邊,半夜里忽然刮起大風,把棚子刮倒,苫面紙刮飛了,一道閃電照著四爺慘白的臉,炸雷一個接著一個。緊接著,那雨像從天上往下倒一般澆下來。二大爺背起四爺就要回家,四奶死活不讓,她說,死的已經死了,回家,主活人不吉利。秋天的暴風雨里,任我二大爺趴在門邊哭訴,手指頭肚在門框上磨出血,我四奶也沒開門。二大爺只好把他爹背進了草房里,那一夜,我二大爺哭得嗓子都啞了,之后打發四爺的幾天里二大爺一聲都哭不出來了。當我四爺的墓門掩上的時候,我二大爺一下子暈了過去。

      我那個臉黑敗敗的四奶,應驗了民間迷信所說的鐵掃帚,命硬妨三夫,四爺偏偏不信這個邪,最終也被克死了。這位打發了三個男人的老女人,在處理自己男人的后事時,指揮若定頭頭是道,再一次顯出了馬家河村女人們所沒有的那種雄才大略。因為我四爺是工傷,磚廠有一筆撫恤金。在撫恤金的分配上,她首先想到那個不成氣候的富栓。打發四爺的時候,富栓始終以長子的身份出現,有意思的是,姓了三十幾年吳的富栓,改姓了馬,以馬富栓的名字被寫在了馬家的“遇事簿(家族名冊)”上。我四奶對著馬家的幾位有聲望的老輩人說:老四走了,撂下我們娘兒們,以后還得咱馬家人照護著。四爺的棺材還在堂屋里停著,看我四爺這個死人的面子,大家都滿口應承:那是那是,一定照護著!別看我四奶平時不為人,說話做事占地方,但關鍵時候是能軟下來,幾句話說得軟融融的。我四爺的撫恤金說好的二一添作五,富栓和我二大爺一人一半。但我二大爺的那份兒錢在我四奶手里攥著。富栓的逼命饑荒來了,還得拿錢救命。眼看家里是蕎麥皮榨油榨干也沒啥了,富栓就失蹤了。

      四奶是無論如何不會再供我二大爺念書了,她看好的可是她這個兒子的身架子,在農業社拉練上幾年,又是一個能受得了三人之苦的“四大肚”!四奶總認為自己盤算得很周到。她哭著鬧著,把我二大爺從學校叫了回來。她說:“二啊,咱家不比別人家,你大死了,你哥也沒影兒了,你說我和你嫂嫂咋活,少吃沒喝,你嫂嫂一走,再把金鎖兒帶走,那不是活活兒把媽的心肝摘了!二啊,你也成人了,媽不指望你指望誰?”

      二大爺忍痛離開學校,離開了寬敞明亮的大教室,離開了看好他的老師和同學。在學校的光榮榜上,那個好聽的官名馬大慶永遠消失了,徹徹底底成了馬家河村的馬二娃。

      他背著那卷爛鋪蓋,一步步艱難地離開了學校。走一路,哭了一路。在村口我四爺的墳上,撲倒身子,哭得幾次背過氣去。緩過來后,把眼淚擦干,平靜地回到了家里。

      回村后,我二大爺一個人住在一間小西房里,喪父之痛,加上失學,心灰意冷。點著一盞小煤油燈看他從學校拿回來的書,我四奶就罵他,嫌他費煤油,說世界上四大沒用就是“鎖子鐵豁關針,茅廁檔子畢業生”。這畢業生指的就是我二大爺。實際上我二大爺還有半年就畢業了,即便不再升學,那時候的高中生也已經是了不起的高級知識分子了。二大爺的那些同學后來都參加了工作,最次的退休前也是正科級待遇。而他卻被這個獨裁的大腳板娘害苦了,中斷學業只是開啟了她害人模式的第一步!當然,我四奶的出發點是好的,她甚至是想要得到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用現在時髦的說法就是雙贏,甚至多贏。實際上,依她老人的見識和能力,只能是把事情往黃里攪,臨死的時候,她終于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咽氣前拉著我二大爺的手說:二啊,媽把你害苦了!

      富栓失蹤的那些年,我二大爺已經鍛煉成一個很不錯的莊戶人,四奶打量著這個兒子,越來越有我四爺四大肚的樣子了。四奶的心又跌到肚里了,自己老來老去有靠了。想到富栓這幾年一去無影蹤,書沒書,信沒信,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真是叫人心焦。那煥如一著急就扔下娃娃住娘家,四奶就不放心。有一天,煥如說:他奶,您看著點金鎖兒,我爹病了,我給去眊眊。我四奶尋思,你爹病,你又不是個赤腳醫生,你去能頂個啥事?我看是你病了,你是身上得了癢癢病,你是有撓的人了!四奶心里恨得圪忿忿的牙咬得圪崩圪崩的,嘴上卻答應著,好言好語地說,煥如,你放心眊去哇,金鎖兒有我和他二叔哩。你心寬寬兒住上幾天,好好伺候著,等他姥爺好利索再回來。

      四奶雖然厲害,異樣,那是對外人,對煥如是很好的。她把煥如當女兒一般看待,甚至比女兒還親熱,至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的。自己沒有女兒,她是真稀罕煥如。我四奶做啥也盤算地長遠,她想著和煥如婆媳一場,交往下了情分,自己老來老去,洗洗涮涮還得指望煥如。富栓不成氣候,四奶對煥如好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要用自己的心暖著煥如,要讓煥如生不出其他的心來,她要用情用理圐圙住煥如,她還要用真金白銀拴絆住煥如。煥如從十八歲上嫁給富栓,是婆婆一手調教出來的,對這個婆婆是既怕又敬還有幾分依賴,她覺得沒主意的時候,婆婆一出現,一說話,不管多大的事情,不管遇到啥情況,自己立馬就硬氣了。日久天長,煥如的做派也有了婆婆的樣子,也厲害起來了,說話強杈鼓搗的,那臉是說變就變,動不動就尋死覓活地嚇唬人。煥如這一套蠻不講理的勁兒有時還真是能把人鎮住。有年秋后隊里起山藥,臨黑收工前隊長要檢查,要搜身。那時候人們吃不飽,收不收肥一秋,全憑從野地里往回偷摸。起山藥時,女人們就在褲腿里,主腰子(主腰子類似于背心)里裝幾個山藥,黑夜回家煮著吃。一般情況下,隊長也是睜一眼閉一眼,不知那天隊長抽得哪股筋,非要搜身,而且是要搜女人們的身。那些被焐熱的山藥都被隊長搜了出來,倒回集體的老堆上了。輪到搜煥如,煥如就不往起站,隊長說:富栓家,你站起來。煥如說我褲襠扯了,遮不住,不能站,你閃開些。隊長說你自己掏出來,要不我就下手掏呀。煥如呼一下站起來,三扒兩下把下身脫得精光,她抓起褲衩就抽隊長,隊長一邊罵煥如不要X臉一邊跑,隊長跑的深一腳淺一腳,差點被山藥蔓子絆倒。我們這里說被女人拿褲衩和鞋打,就沒了運氣,女人在體力上不及男人,關鍵時候,褲衩就成了一件制勝的法器。其實那天煥如的山藥是裝在肚子里,那幾個山藥光不溜溜的,煥如貼肚皮裝著,已經焐熱乎了,她咋也舍不得叫隊長收去,就想了那么一個點子。從那以后,隊長看見煥如就躲,村里人說看人家,娶媳婦兒搭(像)婆婆,兩扇門兒一合合!說歸說,那年代,馬家河村敢抽隊長的人還不多,富栓媳婦煥如和四大肚老人就是其中之二。

      富栓刮野鬼一年不著幾回家,煥如年輕輕守活寡,夜長盼盼的真是熬煎得厲害。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這輩子不是嫁給富栓,而是嫁給了這個大腳板婆婆。我四奶嘴上很會疼煥如,說起煥如來多會兒也是親得甜滋滋的,多會兒也是俺娃長俺娃短的。四奶和煥如交過底,說自己手里黃貨(金)白貨(銀)都有,是自己的第一個老漢留下的,舊社會那老漢活著時是土匪,在雁門關和殺虎口一帶攔截南路做買賣的人,劫過正經東西,私自扣下了埋在了驢槽底下。后來老漢被土匪頭頭打死了,她把東西倒騰到別處藏了。我四奶雖然沒說過東西現在放在哪里,但話里話外就是告訴煥如,那東西遲早有她煥如和金鎖兒的份兒。四奶也給煥如些小八零碎的銀器,戒指啦,耳環啦,最大的一件是只麻花銀鐲,是兩塊銀元拉胚擰成的。

      富栓逛跶飽,沒吃沒喝沒錢花就跌騰回來了,煥如短不了和富栓鬧整,喝過假的滅鼠藥,拴起繩子上過吊,不過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鬧得雞飛狗跳居家不寧。煥如不過是嚇唬嚇唬富栓。她要的就是個動靜。我四奶摸住煥如的脾氣了,富栓再回來,不等煥如發作,我四奶先火撲撲地來一氣,把富栓罵得血呼啦喳死了泛活,罵的恨不得一下栽倒頭起不來,刀槍劍炮一起上。四奶的罵功在我們村是有名的,她罵人咒死咒活的,那被罵的人頭皮沙沙沙地發麻。曾經某一年,我四奶家的羊肉被賊偷了,四奶便坐在大門外,拿一把刀在案板上使勁兒剁著。她一邊剁一邊罵,越剁越起勁,越罵越解恨。白天罵,黑夜罵,想起來就罵,瞅空子就罵。大罵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起來,那肉就在大門口放著,自己回來了。

      四奶罵富栓是做樣子給煥如看的,她得替煥如出這口氣,罵一頓,煥如的氣就消了,富栓也服服帖帖了。兩口子多日不見,富栓死皮賴臉一纏磨,煥如半推半就,放潑一回,第二日早起,煥如那臉色紅是紅白是白好看多了。四奶再做一頓跌雞蛋白面疙瘩,一家人就說說笑笑的,有了家的樣子。

      這個該死的富栓,最終還是一走就沒了影蹤。

      頭幾年,四奶常常在心里罵富栓:挨砍刀的貨,你就不知道給家里打一道信,你就不知道自己上有老下有???有時候還和煥如一起罵,罵得罵得不罵了,她常常一個人琢磨,莫非富栓被人害了,耍錢攤子賴人多,輸了人家打得要,贏了有人謀你,見財起意得財傷主的事情多了。

      四奶一面四處打聽富栓的下落,一面哪里有了年齡差不多的無主尸體四奶就去看看,每一次從醫院的太平房里出來,我四奶就慶幸著那個死的人不是富栓。每次看完死人回村,我四奶就長出一口氣,然后給金鎖兒買一摞餅子。她見不著富栓,把給富栓的愛全給了孫子金鎖兒。她絲毫沒覺得富栓的不成氣候與她不聒教太嬌慣大有關系,而是把嬌慣富栓那套做派又輪回到了金鎖兒身上,甚至還要強上幾分。

      煥如不對勁兒有一陣子,四奶看出來了。

      四奶是個做啥的?老人嘴邊前的話是:我吃過的鹽比你煥如吃過的米也多。煥如在這個大腳板婆婆面前,簡直就是六月的菜瓜——嫩棒。起先,我四奶也沒大在意,只是覺得煥如洗洗涮涮,打打扮扮的比以前勤,到大隊打石子兒,捻羊毛也要換個干凈罩衫,有心說這煥如騎上馬討吃哩——盼不窮!受苦還換個見人衣裳!煥如在大隊院和幾個光棍漢有說有笑打情罵俏的樣子四奶實在是看不慣,但又不好說,本村當院的,料他誰也不敢把煥如咋。再說男人女人一搭做營生,受得乏乏的,餓得扁扁的,就拿嘴解乏止餓哩,說吃吃喝喝越說越肚饑,說那啥越說越起勁。人就是個這,開玩笑當直對面,說個啥也沒人當真,就是做個啥,摸一把,掐一下又不掉一疙瘩肉?那時候人們出工不出力,懶驢上磨屎尿多,男人們就地一轉身就解決,女女們媳婦兒們就結伴往溝灣里、地埂下走。一走老半天,有時候這伙子走了那伙子回,哩哩啦啦做不下個營生。隊長就罵:這伙死X女人們,狼刨肚貨,X松拉拉的連個尿也夾不住,趕明兒出地一人給你們填一根蘿卜!人們就哄笑,也有人問隊長,誰給填,蘿卜從哪出?

      其實煥如也可憐哩。才三十幾,正當年紀,正是一朵花開得圪茂茂的時候,卻連個澆水的人都沒。四奶是過來人,煥如受的啥制,她心里一清二楚。說笑就說笑吧,還不叫人家娃過過嘴癮啊??墒情L此以往也不是個事情啊,遲早得跟人跑了。煥如一走,那金鎖兒勢必要跟上媽走。一想到金鎖兒,四奶的心口就疼得揪成了一疙瘩,老半天緩不過勁兒來。東間里煥如翻烙餅,西間里四奶在盤腸,小耳房里,二大爺眼端端盯著房頂上裸露的細楊木椽發呆,只有金鎖兒四六不懂,睡得香甜。

      那天煥如出門前是打扮了一下的,和婆婆交代下孩子,又折回到東正窯好一陣子,她在鏡子前把頭發梳了又梳,照了又照,兩根辮子編得緊緊的,辮稍對接在一起隱藏在辮花里,兩根辮子就結成了一圈,臨出門還把鬢角的頭發又攏了一次。四奶在院子里一邊和金鎖兒說話,一邊偷悄悄地從玻璃上照煥如。心說:你爹病了?你哄鬼去哇,病了你打扮上你爹病就好了?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咋給你爹治??!

      煥如前腳走,我四奶給金鎖兒一把大豆,說;金鎖兒,你給奶奶在家看門的,奶奶給出地摘些豆角。那年金鎖兒六歲,能聽進話了,就坐在大門洞嘎嘣嘎嘣吃大豆。

      煥如被我四奶算了個準,根本沒有去看她爹,而是鉆進了一塊正在揚花的莜麥地,那年的雨水多,那莜麥長得高,煥如和一個挺高大的男人先后走進莜麥地,走著走著,那海一樣的莜麥就把煥如和那個人淹沒了。我四奶貼著相鄰的一塊地的地埂坐著。地埂的那一頭,被踩倒的嫩綠的莜麥苗鋪就的床上,煥如在日頭下赤裸的身體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這個饑渴的女人在一個同樣饑渴的男人身下如花一般綻放。她興奮地尖叫、喘息,喘息、尖叫,那莜麥苗隨著他們翻滾倒伏,再頑強地挺起。反反復復幾波下來,忽然煥如就嚶嚶嚶地哭了起來。那男人怎么哄都哄不住,煥如哭得悲悲切切,嗚嗚咽咽。煥如的哭聲把地埂下藏著準備捉奸拿雙的我四奶鎮住了,老人聽不下去了,她悄悄秘秘地從另一條道回了家??撮T的金鎖兒坐在門洞子里睡著了,哈拉水流了一脯子。四奶把金鎖兒抱到炕上,太陽的影兒已經斜了,在地里鋤二遍山藥的二大爺也快回來吃飯了。

      那天中午煥如沒有回來,去了她媽家,還是一直和那個高個子男人在莜麥地里待著,就不得而知了。

      四奶抱起睡得人事不省的金鎖兒放到炕上,心里那個難活呀,簡直勝過刀刮!眼看煥如是守不住了,眼看是外頭有人了,也不知道這是個啥人,有家口沒?單說是廝混,偷雞摸狗圪搗也沒個啥,頂多是給那不知死活的富栓戴個綠帽子,要是人家沒家口,要和煥如做個長久夫妻,那煥如也鐵定了心跟人家,自己還真不好攔擋。新社會了,婚姻自由了,你硬要攔擋,那煥如也不是盞省油的燈,撕破臉和你鬧整起來,也沒個抓拿。我四奶靠在炕沿邊一動不動地發呆,她好像連摟柴燒火的心思都沒了。她想啊想,想來想去也沒個萬全辦法,這個熬倒三個老漢的硬戳女人在兒媳婦這件事情上是真沒主意了。該死的富栓活不見人,死不見尸,你好歹給個信兒,可說到底這個倔強的女人還是堅信富栓活著。這世界海海漫漫的,不會偏偏多他一個富栓,再說了,有那么句老話不是說好人不長命,害虎一千年嗎?按說她兒富栓是打不到好人堆兒里的,是個實足的害虎,害虎沒害夠,就一定活著。既然富栓沒死,他遲早也會回來的,或許娃也是不由個人,或許做下啥沒頭營生轉不過臉來,等娃回來就浪子回頭改好啦!反正是只要沒證實富栓死了,就不能放煥如走,只要煥如不走,遲早富栓回來。孩子有孩子,老婆有老婆。只要好好過,還是那火噴噴的囫圇人家。四奶的主意又一次拿成鐵缽缽了,方向也明確了,下一步在富栓回來之前,主要任務就是想方設法拖住煥如,拖住煥如就保住了富栓的血脈根芽,就保住了富栓后半輩子不打光棍。

      我二大爺回來了,餓得早就前胸貼了后背,弓著身子,把鋤放下,進門先喝一碗苦菜湯子。家里啞聲靜悄,他媽飯也沒做,靠在炕沿邊操著手發呆。

      金鎖兒醒來,看見他媽不在,飯也沒熟,就咧著嘴哭開了。我二大爺哄金鎖兒,說,金鎖兒俺娃不哭,二叔教俺娃開飛機,便把金鎖兒架在肩膀上顛著,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地在炕上轉。不大會功夫,金鎖兒淚還沒干就笑了。二大爺說,媽,做飯哇,餓死了。

      四奶打個嗨聲,嘆口氣,起身燒火做飯去了。為煥如的事情,老人還到距離我們村一百多里地的一個縣,找一位很有名氣據說很靈驗的神娘娘看了看。我四奶買了煙酒香火,去請神下馬,上了香,敬了黃裱紙。為了表明自己的誠心,狠狠心在神龕前放了五塊香火錢。那跟著神的老女人瞇縫著眼睛,一個呵欠接著一個呵欠,還不住氣地喝水、抽煙。那么燙的水,一缸接一缸,看樣子是趕路趕乏了。終于“仙家”說話了,仙家讓我四奶報了生辰八字。仙家說,你是個厲害女人,拿得起放得下。你這面相厲害了,顴骨高,殺夫不用刀!更厲害的是你的命硬,命里克夫,三婚不到頭。我四奶聽明白了,神仙對自己的事情是了如指掌。我四奶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低眉順眼地說,我家家神不安、灶神不寧,我想給我那兒看看婚姻,看我那媳婦兒在住在不住。接著我四奶就把富栓和煥如的生辰報了上去。仙家說,你放心哇,你那媳婦兒跑不了,她活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

      煥如是過了兩天才回來的。煥如回來,我四奶裝得跟沒事人一樣。慢吞吞地說:煥如,你咋這么著急就回來了?不說多伺候老漢幾天?我四奶還說,煥如啊,你看我這死心爛肝的,你那天走得急的,你一走我才想起來,沒給金鎖兒他姥爺拿些吃喝。老漢病著,親家分道連個禮往也不懂了,叫人家笑話哩!我這會兒這腦筋瓷得反應不過來個四六顛倒,以后你得提醒我哩!本來煥如背著婆婆私會野漢子心里有鬼,進門前胸口“噗通噗通”直打鼓,聽婆婆這么一說,懸著的心落了地,繼而又被婆婆感動得心里暖暖的。

      煥如說,媽,您快別多想,他常年是個病的,咱還回回給他買個吃的?再說咱年年時逢八節不也給拿的不少嘛!

      四奶說,咿呀呀,難怪人家老人言說女兒們是外人!

      四奶一邊和煥如說著家常話,打問煥如媽家的事情,一邊偷偷打量煥如。這煥如看起來挺精神,臉面也不是灰敗敗黃臘臘的了,從進門就不住手地做營生,一會兒攆雞一會兒喂狗,一會提了水桶澆菜,一會兒又張羅著洗衣服。四奶心說,看看那歡天蹦地的,看看那機靈健干的,那是打上正經針了,你個賤貨!你爹病了,我看不病也得叫你往死咒!你給我跑出去找你野漢子去,我忍著,等我富栓回來的,我給你攢著,你走一回,我給你墻上畫一道道,我有和你算賬的一天。你等著,煥如你個賤賣屄的,你緊夾不住了,我富栓那綠帽子不是白戴的!四奶在心里罵煥如,把自己所能想到的世界上最難聽的話都罵了,只是沒有出聲而已。而她在面對煥如的時候,又把那些話轉換成了世界上最明智最貼心的婆婆說的話。

      平常煥如總是他奶長他奶短的,從那天以后,煥如就叫開媽了。盡管四奶一想起莜麥地里煥如和那個大高個子男人死去活來的翻騰,她的心就刀扎一樣難活,照舊在心里一遍一遍罵煥如。但一聽到煥如叫她媽,還是歡歡地答應了。她好聽那一聲媽,縱然煥如有千般不是,也得咬牙忍著,不忍能咋?這種事情扯破了臉更不好收場,娘兒倆,兩個寡婦,一個守死寡,一個守活寡,一廂一個,這日子真是難熬啊。

      再說我二大爺,雖說長的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還能打會算,可遭逢上這樣的媽,這樣的家庭,誰家愿意把閨女往這枯井里填?

      一個村有個女女叫烏玉音,是看好我二大爺的,在一起做營生,就喜歡往我二大爺跟前湊,還常常找借口往家里跑。烏玉音來了不上正窯,直接就往小西房跑,只要一進小西房,就坐著不出來了。我二大爺也不是沒有動心,只要烏玉音一來,小西房就有了笑聲。

      二大爺下河灣擔水,遠遠看見擔杖晃晃悠悠出了大門,不論烏玉音干啥,放下手里營生,失慌連忙端上洗衣盆就往河灣跑。我二大爺進溝里割草。烏玉音挎上籮筐也出去割草,她的籮筐里除了放一把鐮刀,往往還放著自家園子里的黃瓜或者杏兒。

      烏玉音和我二大爺在溝里割草,我二大爺揮動著鐮刀在前面砍,烏玉音在后面摟。那些水稗草、青草、牛舌頭草在我二大爺的鐮刀下刷刷刷地撲到,二大爺的汗水把布衫都濕透了,烏玉音就讓他把布衫脫下來,跑到泉子邊把我二大爺的布衫給洗得干干凈凈地晾在草地上。等割滿烏玉音的草筐,再割夠一大捆,我二大爺的布衫也干了。

      有時候,兩個人就坐在河邊大柳樹下歇著,烏玉音就忽閃著毛呼嚕嚕的大眼睛看我二大爺,我二大爺被烏玉音看得不好意思,就嘿嘿嘿地笑:烏玉音你看啥,我臉上有花哩?烏玉音說,二娃,你越打量越有人緣,越看越耐看!說完就曲起腿把頭擱在膝蓋上笑圪瞇瞇地越發大膽地看我二大爺。二大爺被看得少抓沒拿的,就站起來,扔一塊石子到不遠處的河里,濺起一串串水花,再扔一塊石子,再濺起一串串水花。一對對水鳥受了驚嚇,撲棱棱地起飛,掠著水面倉皇失錯地飛了。

      那時候,我二大爺確實是好看。他家里的鏡框里有一張涂彩的照片,穿著軍裝,拄著鍬柄,站在地頭。那時候不愛紅裝愛武裝,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愛穿軍裝,沒有軍裝借著穿穿照張相也是趕了一回時髦。當然我二大爺一輩子都不難看,小時候是好看的娃娃,年輕時候是精干帥氣的后生。哪怕是六七十歲的時候,也是老漢們當中的好老漢。

      村里人嘴長,嘁嘁喳喳地傳諞,不幾天就傳諞到人家大人耳朵里去了。不知道人家大人給上了什么家法,反正是烏玉音就不來找我二大爺了,隊里干活也不往跟前擠湊了。一搭搭相好的后生們“騰”(鼓動)我二大爺,說二娃你怕啥?她不找你你找她,你臉皮厚些纏磨她!我二大爺才不是那少臉沒皮的人哩,不找就不找吧,找哇能做個啥?本村當院的誰不知道誰?自己根本就配不上人家。后來烏玉音嫁人了,只有在正月里或者村里唱戲的時候回媽家住幾天,戲園子里遠遠地瞭我二大爺。路上路下,烏玉音叼空兒跟我二大爺說話。我二大爺是能走多快走多快,能岔開走,就不相跟著走,實在避不開,烏玉音問一句他答一句。烏玉音不問了,我二大爺便不多說一句。我二大爺怕給烏玉音惹麻煩。聽說烏玉音找的那個男人是個生疙蛋,三句話不通就動手。她經常鼻青臉腫地回娘家,黑青消散了,不是她爹把她送回去,就是她公公趕了毛驢車把她接回去。

      雖然和烏玉音沒個啥,兩個人也僅僅是一搭搭割過幾回草,但對我二大爺說的話想起來還是很甜蜜的。有幾次,我二大爺甚至想要抱抱烏玉音的,但他沒敢,他不是怕烏玉音怎么樣,而是自己臉皮薄,戰勝不了自己。那個時代的人就是那么死封建,尤其是青少年時期的二大爺,雖然離開了學校,中斷了學業,但從小所受的教育還是把他給束縛了,如果他能夠在該愛的時候勇敢一些,膽大潑皮甚至不要臉些,或許就把所愛的人抱住了,或許就把自己的幸福抱住了,或許就把命運的咽喉給摁住了。事實上,二大爺在該出手時沒出手,卻在該拒絕的時候稀里糊涂地就接受了。

      回到家里,除了吃飯進正窯上炕外,其他時間就在自己的小西房待著,他不想聽他媽罵人或者嘮叨。富栓還是一天天沒有消息,他媽的臉是越來越黑,越來越瘦,顴骨越來越高,眼睛越來越深,那臉上的棱角也越來越分明了。

      煥如依舊隔幾天就住一回媽家,而且是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了。煥如住媽家一走,我四奶就像瘋了一樣,看啥啥不順眼,她罵羊,羊咩咩地叫,她就和羊吵起來了,她罵羊尾巴干翹翹的不長膘就等挨毬,常年日久是個走羔(發情)的。我二大爺說,媽您說話操心些,眼看金鎖兒大了,就學大人說話,逮住啥說啥可要往壞學哩。我四奶說,遭逢上那等老子那等娘,他能好到哪里?說著說著,四奶就數數念念嚎開了。起先嚎得很悲傷,聲音顫顫的喉嚨里好像被什么噎住了。我二大爺的頭皮一炸一炸的,生怕他媽一口氣上不來,正張羅著要給拍打幾下,我四奶就給換過氣了??奚弦魂囎?,老人的氣就拉順了,數算得也更全面,梳理得也更條理了,而且用詞也更講究了。她哭我四爺四大肚說“我的那個天呀,你咋就走了那個干脆呀,你忍心撂下你那受苦的人呀?”這時候,四奶的哭聲就近乎戲臺上唱戲的腔調了,韻白相間,余音繞梁。這時候,我二大爺就放心了,不用擔心他媽倒不過氣,該干啥干啥去了。四奶哭過一氣,心上也就松快了。人常說,女人們心小,心里擱不下個事情,全憑一哭、二鬧、三上吊。四奶是個剛強人,她不和一般女人們一樣有啥事情見人就學說,她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主兒。再說了,人家們那些女人無非是婆婆說訴媳婦兒的不是,媳婦兒數算婆婆的不是,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她家就不一樣,富栓失蹤好幾年,她和煥如的婆媳關系說蹬蛋就蹬蛋。緊維護,慢維護,眼看是手榴彈擦屁股——危險到了極點。

      二大爺對這個嫂子也挺同情,自他十來歲煥如就進了門。這個嫂子對他不錯,脫下來的臟衣服,煥如洗衣服的時候隨住就洗了。有一次脫下條褲衩順住外褲圪卷住放到了門口的凳子上,沒注意煥如居然也給洗了。

      對于自己的婚姻大事,二大爺沒有認真想過,自從和烏玉音有過那么一段小插曲不了了之后,他一直遠遠躲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除了蒙頭干活幾乎連話都不說,只有和金鎖兒耍的時候,才會露出個笑眉臉。

      我二大爺很疼愛金鎖兒,他甚至想著,如果富栓不回來,嫂嫂遲早得改嫁,如果嫂嫂改嫁,他是一定要把金鎖兒留下的,一來怕金鎖兒跟上媽受制,二來也是給我四奶留個念想。

      我二大爺給金鎖兒編很精巧的螞蚱籠籠,用樹枝枝木棍棍做成小車車、小木犁、小秤等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他和金鎖兒耍做買賣,金鎖兒扮演貨郎,他扮演顧客,給金鎖兒幾個小豆豆,說“貨郎子不用數,三八二十五!”金鎖兒就把豆豆裝在了兜插插里,一遍又一遍,金鎖兒咋纏磨,我二大爺都很有耐心。有時候金鎖兒就和他在小西房睡,爺兒兩脫得光溜溜,一對赤紅牛。金鎖兒頑皮,不知道從哪學下的怪話,給他二叔夸諞著說:“二叔一坐,雞雞蛋蛋一摞,二叔一站,雞雞蛋蛋一串;二叔一走,雞雞蛋蛋提溜!”我二大爺就打金鎖兒屁股,說你再灰說,二叔就不要你了。有時候,金鎖兒既想和二叔睡,又想和他媽睡,一時拿不定主意,一會兒上他媽住的東正窯,一會兒又吵鬧著要到他二叔的小西房,就這樣來回倒騰。鬧整得煩了,他媽煩惱地問他到底和誰睡?金鎖兒就很委屈很為難地小聲說:我想和二叔、媽媽一起睡!鬧得我二大爺和煥如都挺不好意思,煥如說這娃凈灰說。金鎖兒說,我才不灰說呢,街上海桃嬸子就問我說是不是你媽和你二叔睡了,問了好幾回。金鎖兒轉身又問,媽你為啥不和我二叔睡?我都和她們說了,我媽和我二叔睡了!煥如啪一個耳光子打在了金鎖兒臉上,金鎖兒半邊臉立馬腫起五個紅印子。

      我二大爺反應過來,怨煥如出手太狠:“嫂嫂,你看把娃打得,娃夠可憐了,你也下得去手!他懂個啥?還不是那伙爛嘴女人們嚼毛,吃飽了撐的,不知道想說個啥?”

      “金鎖兒,再有人問你這話,吃上自己家飯給別人瞎操心,閑的蛋疼!”煥如教金鎖兒咋對付那些咸吃蘿卜淡操心的寡女人。

      金鎖兒的話倒是給我四奶提了個醒。

      金鎖兒頑皮,煥如脾氣不好,也不會耐心地和金鎖兒講論,有時候金鎖兒發灰,煥如咬著牙罵金鎖兒,罵的死死活活的很難聽。她把自己內心的苦悶全都撒到了金鎖兒身上,字字句句含沙射影,是個人就聽得明白她在罵誰,又是罵給誰聽的。四奶就在西正窯嘆氣打嗨聲。二大爺也敞著小西房門聽動靜,一聽見金鎖兒尖扎扎地哭開,他就趕緊到東正窯抱金鎖兒。有一回,煥如發了大火,在金鎖兒大腿上擰“肉疙瘩”,二大爺就一把搶過金鎖兒。煥如說,二娃,你不用攔,這個死娃娃越來越沒相了。從小看大,和他那死老子一毬樣。人話遞不進那驢耳朵,少老沒娘,可要討吃呢!聽見煥如這樣咒金鎖兒,他也動了氣,憤憤地說:“嫂嫂,你這說的是啥話?娃們不聽話得聒教哩,你嘴毒魘魘罵得太難聽……”煥如說,你們好好慣哇,將來可要討吃。我二大爺抱起金鎖兒,對煥如說,嫂嫂,你快不罵哇,有我哩,我討了吃也不叫俺娃討吃!

      眼看富栓一去無影蹤,想想活著的可能性不大,哭過幾場后,我四奶就當把富栓打發了,富栓在她心里已經是一座墳了。眼看我二大爺也大了,連個說媒的都沒有,我四奶心上麻煩得跟貓抓一般。

      一天我二大爺架著金鎖兒從外頭回來,金鎖兒在他二叔脖子上高興地拍手打腳。金鎖兒說奶奶,媽媽,你們快來看,我給你們開飛機。我二大爺一會高一會兒低地配合著金鎖兒的動作,嘴里還“嗚兒嗚兒”地喊著。

      我四奶一下子又生出一個主意來:要是煥如和二娃續了親,媳婦兒還是媳婦兒,兒還是兒,孫子還是孫子,那不是一下子就把所有問題解決了嗎?越想越覺得這是天底下、人世間最完美最沒有一點毛病的事情,簡直再沒比這合適了!就是煥如比二娃大個十來八歲,這又算個啥?許男人比女人大不許女人比男人大???再說女人大些更懂得心疼男人,自己的二娃不吃虧。過去那大戶人家盡是給兒娶大歲數媳婦兒哩。我四奶的理向來是木匠的斧子一面面劈,他就不說過去人家地主老財先給娶個大歲數的,完后還得娶好幾個年輕的小歲數的。我四奶的腦子從來就不閑著,有了這個想法,就順住這個道道盤算開了,白天黑夜地盤算,一遭一遭又一遭,盤過來盤過去,咋盤算也沒比這更合適了。

      四奶和煥如鋤自留地里的山藥,鋤了一遭又一遭,起先娘兒倆都繃著不說話。自從和氈匠斷了來往,煥如的臉色就沒好看過,倒是四奶挺得勁,心說,煥如啊煥如,我吃的咸鹽比你吃的米也多,我知道你也沒結果。你看你,少臉沒皮撲砍上尋得讓人家鬧你,上門的買賣不值錢!你娃可憐的,你年輕哩,你沒個那難活的。這下好了,人家當你個啥?爛夜壺,尿完那一股跑了,尿也不尿你了,你個人不拿個人的東西當個東西。

      整個地里靜悄悄的,只有鋤片砍草發出的“噌噌”聲。

      還是四奶先開了口:煥子啊,歇一會,展展腰。我四奶在和媳婦煥如商量事情時就稱呼煥如煥子,或者一個單字“煥”。十來年了,煥如也品摸住了這個規律,只要叫煥子或者煥的時候,那一定是要說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在和氈匠鬼混的那幾年,煥如時常心驚膽戰,只要婆婆換了個什么稱呼,煥如的心就砰砰砰地跳得快了。等平復下來,煥如絕處逢生般地強大起來。她甚至挑釁似的平靜地直視著我四奶,她用眼神告訴這個平時耀武揚威的婆婆:我豁出去了,我什么也不怕!

      煥如弓著腰身,埋著頭,蹭蹭蹭地只管往前鋤,她好像和地有仇似的,那鋤片下得很深。一口氣鋤到了地頭才停了下來,她拄著鋤柄,直起腰身。

      我四奶說:看俺娃受得可憐的。說著嘴一癟一癟,像要哭卻又哭不出來。這些年,她的眼淚早就哭干了。

      煥如說,您這是又咋了。

      我四奶說,煥啊,我見你這兩天惱眉煞眼的,俺娃心上不痛快,媽知道。

      煥如說,您不知道想說個啥?有個啥痛快不痛快的。

      我四奶說,煥啊,你受的啥苦?媽心里鏡明,都是女人,守孤戀寡的日子媽又不是沒過過?現在咱娘兒倆一樣,你守著金鎖兒,媽守著二娃。我已經黃土埋到到脖子根兒了,二娃也長大了,我就是這會兒死,二娃也餓不死了;倒是你,年輕輕的,金鎖兒還??!

      煥如別過臉哭了。說,媽,您這是啥意思,是要攆我走嗎?您舍得您孫子金鎖兒嗎?

      我四奶說:煥啊,媽是把你當親閨女看的,別說是金鎖兒,就是你走也是摘媽的心哩!我四奶邊說邊在心口上拍著。

      煥如哭得出了聲,我四奶說,俺娃也別傷心,已然這樣了,往前走一步哇。富栓子一定是沒了,咱也不等他了,先顧你,媽再不能耽誤你了。

      煥如說,媽,你別說這話了,我往哪走哩,再說金鎖兒那么大了,咱又嬌慣得賴氣,豬肉貼不到羊身上,引出去還不得娘兒們挨打受氣?

      這婆媳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掏心窩子的話,不知說到什么根節上,我四奶就水到渠成順理成章地把自己的那個大主意說了出來。

      十一

      我們縣每年六月六都辦廟會,這是多少年流傳下來的風俗。廟會規模不小,外地的小商小販們都來做買賣,打地攤的東西,又便宜又實惠。本地的瓜果也下來了,廟會上吃的喝的,唱戲的耍把戲的很熱鬧。以往每年我四奶都會安排煥如進城趕會,讓煥如給家里添置些小零碎東西,讓煥如進城扯一身衣裳,買些香胰子、擦臉油,順便給金鎖兒買一摞油旋兒餅,或者一包酥皮點心。

      那年六月六,煥如說今年人家廟會唱省里的晉劇,有媽喜歡的王愛愛哩,您歡歡地進城看戲去,咱這小縣里,等兌這機會難哩。我二大爺也說,就是就是,我嫂說的對著哩,您好看不過個戲,快進城看去吧。

      我四奶在縣城有個表妹,一做啥就捎話讓這個老姐姐進城來住幾天,一碰見馬家河人就說,你們回去叫我那老姐姐進了城長短來我家??伤哪叹褪遣蝗ニ砻眉?,我四奶信奉那句話:人窮衣裳爛,親友們門上少圪串,親友(有)親友(有),有些洋相才親哩,自己活成這相數了,丟人敗興的,有啥走串頭?誰稀罕你!

      那回,我四奶是打算到表妹家住幾天的。我四奶心說看戲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那件大事情要盡早落到實處。再說,這個表妹也有些年沒見了,進城去看看表妹走動走動也好。

      于是我四奶就一手挎個竹籃子,籃子里裝著三十來個雞蛋,雞蛋和雞蛋之間塞著莜麥秸子;一手拉引著打心錘錘孫子金鎖兒,坐上大隊的拖拉機進了城。

      家里就剩下我二大爺和煥如叔嫂兩個了。地里也不忙,該鋤的鋤罷了,該收的還不到時候,正是一年中最消閑的時候。家里沒了我四奶打雞罵狗的聲音,沒了金鎖兒的鬧騰,一下子安靜得真是有些不適應,叔嫂兩也不知說啥,一時間竟都有些少抓沒拿的。

      煥如說:二娃,你今天多擔幾擔水,趁著這幾天天氣好,我給把咱們的蓋窩(被子)護里子洗洗。過去人窮,蓋窩不套罩子,只在里子上縫一塊布,臟了拆下來洗洗。

      雖說村外的河灘上可以洗衣裳,但煥如這個人也奇怪,她不愛到河灘上洗,那里女人們多,嘰嘰喳喳嘴瘋得很,三句不離男男女女那些事。自己沒了男人,說不得嘴,也沒個說的,聽人家說,該接啥言?反正咋說都被人笑話,還不如不到她們跟前。

      二大爺嘴上說“你快歇歇哇,一天天地洗,蓋不爛洗也洗爛了?!边€是挑起桶擔擔水去了。

      煥如去小西房把我二大爺的鋪蓋展開,揭起被單,剝下護里子,一看那鋪蓋已經爛得不像樣,索性全給拆了。煥如心想,金鎖兒奶奶這幾年也真是越來越仔細,恨不得一個錢掰成兩半兒花,二娃的鋪蓋爛成一包也不給拆洗拆洗,縫補縫補。

      煥如把我二大爺的鋪蓋拆開,把爛棉花套子挑在柵欄上曬,那套子爛翻翻的,有的地方薄得都快塌了,有的地方卷成了堆。她把鋪蓋的里子面子在盆里泡了一會兒就開始洗了。

      我二大爺擔了幾擔水,看見煥如用冷水洗,湊上去說:嫂嫂,我給你溫水吧,看浸著的。說著就抱了一捆柴在院子里的炊灶上溫水了。

      煥如沒說話,坐著小板凳撅起屁股只管在搓板上“嚓嚓—嚓嚓”地搓。我二大爺邊按柴,邊從后看煥如,那煥如頭也不抬,一下趕一下越搓越來勁,罩衫和褲腰間露出白花花一截腰來。

      我二大爺見煥如沒吱聲,又說:嫂,你讓它泡著,我起了晌洗。

      煥如還是沒吱聲,鍋里溫著的水已經開了,“嘩呔嘩呔”直響。

      煥如直起腰,開始擰盆里的布,我二大爺趕緊過來幫忙,使得勁兒大了,煥如那頭沒抓牢,啪的一下,布掉在了地上。

      二大爺這才看見,煥如眼睛紅紅的,臉上的淚還沒有干。我二大爺不知道自己哪里惹著了煥如,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就悶聲給煥如溫水,換水,煥如洗的時候,他就在一邊等著,煥如洗布很用勁,兩只手不停地在搓板上搓著,胸前兩個肉疙瘩上上下下一顛一顫地跳躍著,好像隨時要跳出來。我二大爺被那兩個小時候就吮過的家伙晃得有點眼暈,嗓子也像要冒火一般。

      中午吃的是菠菜調山藥絲絲,搟豆面,這飯是我二大爺最愛吃的。原估計嫂嫂惱恨恨地洗了一前晌衣裳,晌午有飯沒飯還不一定,沒想到,嫂嫂居然做得還是自己喜歡的飯。我二大爺就更加摸不著頭腦了,反反復復回顧自己到底做錯啥說錯了啥,越想越是一腦袋漿糊??匆姛ㄈ缇徍瓦^來,我二大爺就問煥如:嫂嫂,你前晌咋了?煥如說,不咋,忽然間就麻煩的。我二大爺說,你麻煩啥?金鎖兒走了才半天你就想了?煥如說,愣貨,你快吃你的飯哇!

      其實煥如是被我二大爺給感動得哭了。多少年了,還沒有誰關心過她的冷暖。小叔子那一句“看浸著的”讓煥如感到了一種來自男人的體貼和溫暖,想想自己十來年了在這個家里聽到的最真誠、最暖心的莫過這句了。頭幾年,富栓是那副德性,平常也沒個正相話,高興了七聲二氣地逗你。婆婆是個厲害人,每說一句話都存著心,別看嘴上叫得親,叫得甜,心里卻事事防范著她。二娃是個正氣人,山藥地里婆婆給她出的那個計策說起來不好聽,但要真能鬧成,自己也不虧。不知道二娃是啥意思,趁著婆婆這幾天進城趕會,煥如豁出去是要試探一下我二大爺的。煥如是過來人,她要是豁出去,男人的命脈還是拿的準的,她就不信已經在人事上開竅的二大爺會撲出她的手。

      六月六,新葫蘆燴羊肉。我四奶進城趕會去了,大隊殺了羊,我二大爺割了幾斤羊肉,進門就對煥如說,我媽摳搜的,自過完年,咱連個葷腥點點也沒見過,今兒我一狠二狠割了它一疙瘩羊肉,咱倆先熬得吃上一頓。煥如說:二娃,你不過了,叫你媽回來罵呀!我二大爺說:罵也罵我,你怕啥?趕緊給咱做上!

      煥如把那羊肉剁開,在鍋里添了水開始熬煮。六月的羊肉真是鮮美,味道真是尖得很。熬干了水,煥如小火逼著羊肉里的肥油,一邊逼一邊用小勺往出舀。我二大爺說別逼得太干,羊肉肥點兒才香。我二大爺從菜池子里拔一把蔥,剝掉蔥皮遞給煥如,煥如把蔥切成大段,拍一疙瘩蒜,把蔥蒜劃拉進鍋,撒一撮花椒面,倒一股醋,挖一勺自家做的老黑醬在鍋里炒著,香味頓時彌漫開來。

      煥如把肉端上來說,“哎呀,今兒這點肉可是炒好了,羊肉就酒,越吃越有!就差酒了,不喝兩口就糟蹋了這碗肉。說著,煥如就從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來,上下牙一咬,那個瓶蓋子就被咬開了,白酒的香味就飄了出來。摻和著肉的香味,家里的氣氛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二大爺說,這下真是完美了,有酒有肉,這就是神仙的日子了。嫂嫂,你也上炕吃哇。煥如刨了灶里的火,翹腿坐到了后炕。二大爺說,嫂嫂,你往前坐,坐那么遠夠不著。煥如說夠得著夠得著,你管你吃。自己只是挑小一點的肉很仔細地咬嚼著咂摸著味道,還翻攪著把大的肉塊子往二大爺這邊堆。二大爺說,嫂嫂你吃,你看你臉灰敗敗的啥色氣,你得吃些好的,你得關顧些自己!那天也不知道咋了,喝了點酒的我二大爺的話真是多,多的有點脫寡,還盡是那貼心貼肺打動人的話。

      二大爺不知不覺喝下去半瓶多,酒勁上來了,話越來越多,越來越亂了。

      煥如說,二娃,酒喝面皮,肉吃滋味。你臉紅成豬肝了。不敢再喝了。說著就奪那個酒瓶子。

      二大爺抓住酒瓶子不放,紅著臉說:“嫂啊,你咋和我媽一個毬相,你咋學她那樣兒?你叫我喝!嫂,你也喝上一盅。你放開,你放開,你和兄弟喝上一盅?!蔽叶鬆斢昧硪恢皇职抢_煥如的手,把酒瓶奪了過來。

      二大爺給煥如倒了一盅,把那一盅酒舉起來擩到了煥如臉前?!吧┥?,兄弟敬你一盅。兄弟喝多了,兄弟不該罵你,兄弟,咱家這情況,苦死你了。嫂嫂!”說完,我二大爺就“嗚嗚嗚”地嚎開了。煥如說,二娃你喝醉了,你快不妨主哇,那么大后生了,男子漢,哭啥哭?

      二大爺擦一把臉上的淚,對煥如說,嫂嫂,你往前走一步!金鎖兒我養呀,你個人往前走一步,這沒個守頭了。

      煥如把那一盅酒端起來一口喝了下去,抹了一下嘴。又夾了一塊大肉囫圇個兒塞進了嘴里,煥如使勁兒地嚼著那塊肉,沒嚼出什么滋味,夯著嗓子咽了。

      煥如喝了那盅酒,從嗓子到肚里,一路下來熱乎乎的,似乎很舒服。從來不喝酒的煥如發現自己原來是能喝酒的,酒原來是很好喝的。就說,二娃,給嫂再倒一盅。那天,二大爺和煥如把一瓶白酒喝了個底朝天,然后就睡到了一鋪炕上。二大爺是真喝醉了,煥如雖然喝得有點上頭,但心里鏡明。

      二大爺半夜口渴,迷迷糊糊地想要下地喝水。感覺身子被箍得緊緊的,脖子也被摟得緊緊的。他伸手一摸光不溜溜的,嚇得一猛子坐了起來,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煥如的胳膊腿被我二大爺移開后,煥如就醒來了,但假裝還在睡夢中。煥如說夢話似的呻喚著,“二娃,二娃!”

      清醒過來的二大爺慢慢回想,知道自己和煥如是生米煮成熟飯了。他狠狠地沖著頭錘了自己幾拳,輕輕地扒拉開煥如搭在他身上的手和腿,抱著衣服和鞋,赤腳跑回了自己的小西房,院子的鵝聽見了動靜,“嘎啊,嘎啊”地叫了幾聲,我二大爺哆嗦了一下。

      十二

      喝完酒的第二天早上,他遲遲沒起。頭一天拆了鋪蓋還沒縫起來,我二大爺就在炕席上躺著。他屏住氣聽著正窯的響動,他不知道煥如起來后會是什么樣子,會怎樣對待自己。

      躺在炕上的二大爺慢慢梳理著頭天晚上的事情,慢慢地就都想了起來。真后悔自己就不該喝酒,更不該敬煥如,這不明擺著勾引煥如嗎?想想自己從來都是把煥如當姐姐看待的,自己這做的叫什么牲口營生?可是想想自己和煥如做那個啥,那種感覺還真是美妙。他以前做夢會夢到烏玉音,會夢到他們村的一些女女們,也和她們好像在做那啥,也會在睡夢中泄得一塌糊涂,但都沒有和煥如這一回來得好。煥如脫得光不溜溜的就騎坐在我二大爺的懷里,兩條胳膊摟著二大爺的脖子,兩條腿叉著二大爺的腰。那一塊被富栓開墾過,被氈匠耕耘過的地方芳草蓬勃。在煥如的扭動下,那一叢草帶著濕濕的露水掃著我二大爺這個童男子的小肚。隨著煥如的扭動,我二大爺顫抖著,好像有一團火在身下燃燒。煥如扭動著上身朝后仰著,她扳著我二大爺的頭,那兩個圓滾滾肉乎乎的東西就直直地懟到了我二大爺面前。我二大爺想起小時候給煥如下奶的情景,想起了金鎖兒吃不完奶,煥如奶憋得像兩個吹漲了的豬尿泡,想起了煥如奶水的香甜。我二大爺把臉埋在那兩個肉堆堆之間,他似乎聞到了奶的香甜味道。煥如呻喚著:二娃,你吃嫂嫂的奶奶。二娃 你小時候吃過。二娃,你給給嫂嫂吮一吮!你來,嫂嫂難活死了,你吃嫂嫂的奶奶。

      從始至終,煥如就像是一個師傅一樣,引導著二大爺,一步一步完成了那件事。就好比是一場成人禮一樣,二大爺一步一步向著煥如的隱秘處縱深探尋,一步一步沖向頂峰,完成了一個男孩到男人的轉化。在四奶和煥如的一手策劃下,二大爺的童男子身就這樣給了煥如。初涉人事的我二大爺沉浸在羞愧和甜蜜中,不斷地自責,不斷地渴望,乃至于前半生一直糾纏于和煥如的不倫之情中,都沒能給自己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直到我四奶去世前那句“二娃,媽把你害了”,我二大爺才醒悟,自己原來是我四奶用來栓煥如和金鎖兒的一根韁繩!

      二大爺在光炕席上翻過來掉過去地思謀,他有點不敢面對煥如了,但是又總不能一直藏在小西房不出來。這時候,煥如進來了。

      我二大爺假裝睡著,臉杵在席子上一動不動。煥如往過扳二大爺就是個哈哈大笑:

      “看你那沒出息樣兒,半夜還偷跑了,敢做不敢當!”

      二大爺說:“嫂啊,你可不敢和我媽說,我媽要是知道了,可就戳下大拐了?!?/p>

      煥如說:“這下知道怕了,做時候你咋那么放潑?咬咂的我這陣兒奶圪嘟兒還疼呢!”

      我二大爺不好意思地說:“嫂嫂,再不了,再可不敢了!”

      煥如說:“這又不是個啥,世上男人女人,留遺下個圪搗這,你說不就不了?”

      我二大爺說:“可你是我嫂嫂呀!”

      煥如:“你哥在哪?你哥哥都沒了,哪來的嫂嫂?二娃,你不用怕,有啥我頂著,小叔子跨嫂嫂的多了?!?/p>

      煥如打量著二大爺,打心眼兒里喜歡上了這個小叔子,這種喜歡和以前的喜歡是不一樣的,怎么個不一樣,連煥如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四奶和金鎖兒進城趕會那幾天,煥如和我二大爺就住到了一起,煥如把一套他和富栓結婚時的妝新鋪蓋搬到了我二大爺的小西房。我二大爺嘴上說嫂嫂啊咱不能這樣咱不能這樣,但做起來卻是越來越輕車熟路了,把個煥如撫弄得要死要活的。煥如說,二娃,你親死了,嫂嫂離不得你了。這可咋呀?我二大爺正在興頭上,話趕話說:咋呀?娶個媳婦兒哇不就是個這?嫂嫂,就你哇,就咱倆哇,管毬他別人咋說!

      白天煥如和二大爺還和以前一樣,該干啥干啥。二大爺從溝底的小河里挑水,煥如就在菜園子里澆菜。煥如這兩天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灰敗敗得臉上有了血色,變得白里透著紅。她在菜地里一邊澆著菜,一邊哼唱著“洪湖水,浪呀么浪打浪”的調調。那些白菜、蘿卜在煥如的澆灌下也是一天一個樣地瘋長。

      眼看廟會快完了,四奶就要回來了,二大爺就有幾分惆悵。煥如在心里發笑:這個二娃,這么大個人了,咋那么怕他媽。煥如雖然不擔心四奶會把她怎么樣,但畢竟這件事做的說不得,想想還是先不要讓四奶知道得好,也顯得自己有些成色,能沉得住氣。女人和女人之間不能交代的太通透,婆婆和媳婦之間,言和意不和,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是常有的事。這件事情是我四奶的“旨意”,煥如心里有底,不專門說,一個院住著,遲早是會知道的。大家都不要擱到桌面上說,該做啥做啥,該咋過咋過就行了,沒必要當面鑼對面鼓地說那么清楚。

      我四奶從城里回來,一邊數說進城趕廟會的各種見聞和表妹家的熱情招待,一邊觀察煥如和我二大爺。煥如比以前話多了,接著我四奶的話茬問這問那,二大爺總是不敢正眼看我四奶,和四奶說話的時候眼神兒也是游移不定的。為了緩解自己這種不自然,二大爺就和金鎖兒耍,他架著金鎖兒在院子里耍開飛機,一會兒起飛,一會兒降落,一會兒拐彎兒,一會兒直飛。

      四奶也看出些不一樣來,心里便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之后,每天睡覺前,我四奶就不再惦記著插正窯的堂屋門了。

      煥如說,媽,您咋這記性,連門都不插了!

      我四奶說,咱家有個啥了,還怕睡得叫人背走???

      我四奶心說,煥如啊煥如,你可真鬼精!明明白白的事情了還要扭個褶子!不過我四奶本身就是個鬼精人,對煥如的鬼精還是很看好的。就拿和氈匠的事情,煥如就瞞藏得很深。除了她,村里人是沒有人知道的。至于再有沒有其他人,村里人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那沒人知道就是沒有,顯然這個推理也不是百分之百準確,反正煥如就沒這方面的閑話。女人一旦有了這閑話有了這日臟名聲,那狼撞開門,狗也敢上。再說了,誰家鍋底沒黑?誰沒點背人的事情,那褲襠里放個悶屁,得包裹嚴實了,機敏人誰抖攉?

      我四奶,那是沒趕上正經機會,逼急了就是土匪山大王的料,情況稍微復雜些,做間諜當特務的才能就顯現出來了,她的招數一般人是想不到的。

      為了明確我二大爺和煥如是不是過到了一起,我四奶是下過功夫的。起先是吹了燈,假裝睡,可是從早起來,一整天打雞喂狗炕皮不沾一下。一旦睡下,她就上下眼皮開始打架了,撐不住就呼嚕打得山響,一覺睡醒天就大亮了。

      看來這個辦法不行,我四奶就又生出個妙點點來,那就是在門頭上放一截席篾子。她想,只要門一開,那席篾子就掉地下了。天明,她只要看席篾子就知道這兩個貨半夜里有行動沒。不管誰找誰,我四奶是強烈地希望煥如和我二大爺盡快走到一起的。只要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煥如和我二大爺已經生米煮成熟飯,我四奶就不踏實。越是不踏實,她越是想要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結果。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煥如在第一次撥開屋門的時候,就發現了那根從門頭上飄下來的席篾子。她聽著西正窯我四奶鈍據拉木板一樣的呼嚕,差點兒笑出聲,心說,你老人真是太鬼精。

      每一次到小西房找我二大爺,臨明回東正窯時,煥如輕輕地把門往上抬一抬,關上門,就把那根席篾子又放了上去。

      我四奶覺得奇了怪了,這兩個人莫非真是什么事也沒有,那煥如到底是個啥心事?和二娃挑明了沒?莫非是二娃不愿意?她又想起了神娘娘給算的那一卦了,說煥如就是她家的媳婦兒,那她還有跑?

      要說我四奶鬼多,那真是不假,她終于落實了,煥如和我二大爺是到了一搭搭了。那天她專門把席篾子放到東面的門扇上,臨明倒尿盆時,開門發現那席篾子卻從西面的門扇上飛了下來。

      十三

      從此我四奶一顆心跌到肚里了,有我二大爺栓絆著,煥如是沒跑了。我四奶看那煥如對我二大爺那是愛見的厲害了,看眉看眼的喜歡,挖飯盡給我二大爺挖稠的。我二大爺愛吃的,在碗里給堆得冒尖尖。有一次吃面,煥如給我二大爺碗底臥兩個荷包蛋,吃到最后我二大爺才發現。金鎖兒看見我二大爺碗底的雞蛋,就哭著鬧整開了,金鎖兒說他媽偏親他二叔,偏心眼。我二大爺就夾了雞蛋放到金鎖兒碗里。煥如說,你這娃娃不懂事,你二叔受哩,你做啥了?整天吃得飽飽的瞎胡害。

      一天我四奶和煥如說:“煥啊,媽給你五個銀元?!?/p>

      煥如說:“我要那做啥?您保管上哇?!?/p>

      我四奶說:“煥啊,你聽媽說,這是傳輩數的東西,

      你拿著。真金白銀,多會兒也是那好東西?!?/p>

      煥如說:“我不要,您趕緊放起來?!?/p>

      我四奶說:“煥啊,你聽媽說,你也不小了,花無百日紅,咱女人們的好日子是數的過來的。趁著還能,你給二娃也生一個?;蚺畠夯蛐∽拥?,我幫伴著拉扯?!?/p>

      煥如說:“您不知道說啥了?說著把臉別到了一邊?!?/p>

      我四奶笑著說:“這有個啥了?咱多會也是那一家家,不顯山不露水的,金鎖兒娃也受不了制。只要你們好好過,咱落不到人后。等金鎖兒再大些,咱也蓋他一處瓦房院,給金鎖兒娶個媳婦兒?!?/p>

      自那以后,煥如和我二大爺就不避著我四奶了,我四奶也不用再放席篾子了。我四奶每天晚上叫金鎖兒和她做伴兒,金鎖兒不想和她睡,說我四奶一身老人味,熏得他出不上來氣。我四奶就解下褲腰里那個一匝多長的鑰匙,捅進那個大洋箱的鎖眼兒里,咯嘣、咯嘣轉幾圈,探身給金鎖兒從柜子底下往出掏好吃的。有時候是幾塊餅干,有時候是幾塊冰糖、或者幾個紅棗。只要有好吃的,金鎖兒就不嫌我四奶的老人味了。我二大爺和煥如的事情慢慢地村里人也傳諞開了了。街門外閑諞打的女人們問金鎖兒,金鎖兒這會兒和誰睡,金鎖兒說我和我奶奶睡。女人們又問,你媽和誰睡?金鎖兒看見她們鬼眉溜眼嘁嘁嚓嚓的沒安好心,就把平常拾住的那難聽話端出來罵開了。金鎖兒說:你管毬爺媽和誰睡?你管管你媽和二男人睡哇!金鎖兒罵的越難聽,那些個女人們越發笑得前仰后合了,金鎖兒氣不過掬起一掬土往人堆里一揚,然后跑開了。

      我四奶恰好從墻背后路過,聽這伙女人們圪逗金鎖兒,就停下腳步貼墻根聽著。對金鎖兒的舉動,我四奶是滿意的,她感到很得勁,她心說到底也是這小子們頂事。叫那沒頭鬼們嚼毛,等我金鎖兒再大些,誰嚼毛把誰那嘴扯了!

      那天中午我四奶獎勵金鎖兒兩個紅皮煮雞蛋,我四奶囑咐金鎖兒說:俺娃給奶記著,誰再說你媽長短,給奶拿那石頭飛他,打爛頭叫他來尋奶來。

      鎖兒說:奶奶,打死了咋辦呀?

      四奶笑著說:打死了奶奶頂命。

      二大爺說,媽,您不知道給娃教調的些啥?緊管教還管教不過來哩,您還教他發灰!

      四奶說,二娃,你還不信,這世上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那死鬼老子一輩子仁義,仁義能做個啥?啥苦重緊著他,哪里危險緊著他,還不是把命也搭上了!那么深的取土圪缽,叫人家騰上,活埋了!

      二大爺不說話了,我二大爺和我四爺一樣,永遠說不過我四奶,說不過去就趕緊剎車。

      四奶教導完金鎖兒,就開始給二大爺上課了,把煥如和二大爺捏合到一起只是她宏圖大計的第一步。下一步,無論如何得讓煥如給我二大爺生個娃娃。

      四奶說,二娃,你得多個心眼兒,可不敢就圖紅火,咋不咋得讓煥如給你生個娃娃。男女人之間,娃娃是個拴絆。再說了,煥如有了金鎖兒,你有啥?那侄子和兒子能比嗎?到底也隔著一層!我四奶是個遣詞造句的高手,對于二大爺和煥如的關系,她巧妙地給取了個新叫法,不叫兩口子,不叫老婆漢子,而是叫做“男女人”!

      二大爺說,媽您就別操心了,順其自然哇。

      四奶還想說什么,二大爺就捩轉身走出去了。四奶望著二大爺的背影,倚著門框長長地打了一個“嗨”聲。

      十四

      煥如到底也沒給我二大爺生下個一男半女。頭幾年煥如怕有了兒子不親侄子,后幾年煥如歲數也確實不小了。至于煥如是怎么節制的,據說是煥如的主腰子里常年縫著一包麝香,正好對著小肚子。麝香寒氣大,不利于受孕?;蛟S也有我二大爺的因素,誰知道呢?反正二大爺一輩子沒有自己的骨血,四奶眼看煥如生不下,就開始四處物色給二大爺抱養一個孩子。那時候孩子不值錢,尤其是女孩子。有那追著生兒子的人家,生了女孩子就扔到野地里去了,狼吃狗啃凍死餓死沒人管。要是有人碰見拾回來養著,那這孩子就是走了天大的運氣了。

      秀兒就是二大爺拾回來的。那年夏天,二大爺割草,隱約聽見有娃娃的哭聲,就停下了鐮刀,站起身來屏住氣仄著耳朵聽,那哭聲很微弱,啞聲啞氣的,顯然是哭不動了。二大爺順著哭聲,在一個地埂下發現一個捆扎著的花布包裹。包裹里的小孩已經哭得小臉發紫了,二大爺揭開那塊爛花布,那孩子就不哭了。二大爺心說,這娃不知道啥時候就被扔出來了,誰家大人咋那么狠心?二大爺端詳著這娃娃的小胳膊小腿,被屎尿淹得紅孜孜的,小小的頭上覆著一層細細軟軟的胎毛毛。二大爺不知如何是好,他站起身來,四下里張望,希望看到個誰,但大野地里除了正在拔節的莊禾,綠海漫漫,連個人影也沒有。就在猶豫的工夫,這娃娃就又哭開了,嘴張得很大,舌頭一顫一顫的,一聲比一聲哭得凄慘。二大爺說:你這娃娃,還訛上我了?那孩子居然不哭了。緊接住又說:你個小人芽芽,我抱回去給你吃啥喝啥?最終,二大爺是被這孩子的哭聲給鬧住了,到底也沒忍心丟下這孩子不管,而是把割了一前晌山大的一堆草丟到了地里。他很小心地把那個包裹平展展地端了回去,一路上都是那么伸著胳膊,彎都沒敢彎一下。

      雖說四奶已經放出話要給我二大爺門下抱個頂門墊戶的娃娃,但那話是說給煥如聽的。當真給抱回個小貓一樣的肉團團來,一點準備也沒有,她老人家還是大吃了一驚。

      二大爺說,我后晌就出去問打看誰要哩。我要不抱回來,這個娃娃沒活頭……大野地里曬上一晌午,準定活不出來……

      四奶說,已然抱回來了,我先給娃洗洗,換塊干凈布包著。我四奶邊洗邊嘆氣:可憐的那娃娃啊,狠心的當家人,娃那小命命哎!洗干凈后,四奶又給這個娃娃泡了一碗甜草苗水。在筷子頭上綁一圪嘟新棉花,蘸著甜草苗水往孩子嘴里擠。這孩子逮住這個棉花圪嘟沒命地吸。吸飽了水,就睡著了。

      炕上忽然多了個娃娃,首先是煥如不高興了,嘴上沒說啥,臉卻是拉長了。煥如一拉下臉來,誰都沒話了。金鎖兒那時也十二三了,金鎖兒說,二叔,咱家不要這個臭板女兒,說話間把一碗飯也推倒了,加了山藥圪棒兒白菜葉子的豆面拌湯連稠帶稀漫下一炕席。四奶說:“你個挨刀娃娃灰的!”緊慣慢慣,慣成個判官了,越來越沒情由了。煥如借題發揮,提起個笤帚圪嘟就是個打金鎖兒。那金鎖兒從小有我四奶苫護著,他媽一張羅著打他,就殺豬似的尖拽拽地嚎開了。二大爺從煥如手里奪下笤帚扔到了一邊。煥如恨掣掣地一撩門簾回了自己住的東正窯。

      那幾天,煥如就不理我二大爺了。二大爺出去給拾回來的娃娃找人家,四奶就抱著娃娃討告著正在喂奶的女人們,給娃娃叼奪得吃兩口。恰恰我媽剛剛生了我,四奶就抱著娃娃來我家蹭奶。蹭的回數多了,我奶奶就發話了。我奶奶說:老四家,不是我小氣,男娃們奶肚兒大,俺娃也不夠吃。再說了,這也不是個長久辦法。我是我爺爺這一門上的長孫,用我奶奶的話說就是十畝地里的一苗谷子,是個十足的稀罕罕,缺貨貨,我的口糧是不允許別人分享的。

      四奶聽出了我奶奶的牙音,就不再抱著娃娃蹭奶了。街上有奶的女人們看見我四奶過來,要不捩轉身走了,要不就趕緊把自己的娃娃拉過來,不管吃不吃,撩起衣襟就把娃娃按到了奶頭上。

      二大爺打問了一圈兒也沒人要這個娃娃,他甚至都到外村問過了,也沒給娃娃問下個主兒。我四奶抱著這個娃娃討奶吃,抱著抱著就放不下了。四奶最不缺的就是主意,四奶主意捉成鐵缽缽兒了,四奶心說:這個娃娃我養定了,就給二娃養著!

      煥如那幾天始終沒個好頭臉,二大爺也不去招惹她。晚上,二大爺踅摸著親近煥如,煥如臉朝墻給我二大爺個脊背,任二大爺咋扳都不往過翻身。二大爺說:我也不想要,可是給不出去呀!咱要沒看見,狼吃狗啃也與咱能沒相干。咱不是看見了嘛,看見不管就是見死不救。救下了不管,再扔出去,那娃要是那啥了,咱就是殺人兇手。

      煥如用蓋窩埋著頭,始終不吭聲。二大爺就從煥如壓著的蓋窩邊邊往進探手。二大爺說,你五黃六月捂蛆哩啊還是孵小雞哩?我看看孵出個草雞還公雞?二大爺一邊逗煥如一邊往里探,二大爺手往哪探,煥如就往哪按。二大爺故意聲東擊西,煥如半推半就,最終蓋窩的缺口被打開了,二爺就鉆了進去。二大爺正當年的后生,煥如也是如狼似虎的年歲,那煥如和二大爺做那啥本身就是老牛吃嫩草,在那方面兒,煥如把我二大爺愛見的死去活來。不論多大的事情,沒有一場歡暢淋漓的那啥擺不平的。煥如是把二大爺當個寶似的,越是珍愛,越是攥心攥膽的,小隊出工,哪個女人和我二大爺多說一句話,她心里不舒服老半天,誰和二大爺開個玩笑她也放在了心上。二大爺手巧,女人們做營生的作仗不順手了叫二大爺給調理一下,她也不放心。本家妯娌海桃子老叫二大爺給磨剪子,煥如就對海桃說:她嬸子,男人們磨剪子費女人哩,你以后不要讓俺他二叔磨剪子了。那海桃也不是善茬,沒好氣地說:二娃費女人與你有毬個啥相干?寡(刮)得你蛋疼!煥如越是霸著二大爺,那女人們越是加了勁兒撩涮我二大爺。二大爺在村里男人女人堆里混出來了,戳光磨明了,也不是當年那個人們一說那啥就臉紅的靦腆書生了。只要有誰起個頭,二大爺就圪羚吃茭穗子順桿桿上。二大爺和人們說說笑笑的,煥如卻老是拉著個臉,那臉陰森森冷冰冰的快趕上四奶黑了。

      十五

      不管煥如高興不高興,四奶是把這個娃娃留下了。四奶對二大爺說:“二娃,這女兒既然叫你碰上了,那就是你和她有緣分,就是子孫奶奶給咱家送來的娃娃。既然抱回來了,咱就不能把娃再扔出去,大小也是個命哩!拉扯大了也是個親的,娃就認在你名下。從今兒起,你有女兒了,你就是他大大?!?/p>

      十二天小滿月的時候,四奶給這孩子洗了洗,穿上了一身新的花布小衣裳,眉心還點了一個紅點點。二大爺抱著那娃娃,娃娃小眼睛黑溜溜的好像在瞅端人,小嘴一張一合的,“嗷啊……哦啊……”我二大爺說話,二大爺就親得不想往下放。四奶說:“看那個小人人精的,鬼大的!咋就那么個惹親呀?”四奶和二大爺說,得給娃起個名字了,不能老是叫小女女和娃娃了。二大爺就給取了個秀兒。

      見二大爺和四奶把秀兒喜歡的,煥如心里就不痛快得很。煥如不高興是不高興,但她說不出個啥。不吃她的不喝她的,她能說個啥?再說了,和二大爺這幾年過著,連根人毛也沒給生出來,自己也底兒虛哩!煥如不和四奶上話,他就給二大爺吹枕頭風。一做完那啥,煥如就扎到二大爺懷里說:二娃,你娃娃也有了,哪天要是再領個女人回來,我就得給你騰地方呀!二大爺說,你不知道一天天思謀些啥?誰不知道咱兩過著。那幾年還沒問下個人,這會兒誰尋哩?

      煥如說:“二娃,你這是后悔了哇?”

      二大爺說:“我有個啥后悔的!”

      煥如說:“你后悔了,你嫌我老了?!?/p>

      二大爺說:“誰不是過一年長一歲,誰不是一年比一年老?

      煥如說:“我本來就比你歲數大,女人本身就比男人老的快,你遲早也是個再娶?!?/p>

      二大爺一把攬過煥如說:“你這沒做的盡瞎盤算,遲早是個多會兒?早還沒娶,遲都遲了拿啥娶?…娶誰?”

      煥如說:“反正我今兒告給你,你要是張羅的娶女人,我就給你掛到堂前門頭上。我也反復思謀了,我不能沒有你。這么多年了,要不是你,我也早走了?!?/p>

      頭幾年,二大爺和煥如之間挺好的,雖然沒有明媒正娶舉辦什么儀式,但各自心里都明白,一個鍋里攪勺頭,就那回事情。自從抱回秀兒,煥如就生了另外的心,這女人一旦心里不踏實了就要翻過來倒過去的思謀,思謀來思謀去,還都是順著一個方向,能把假的想成真的,能把虛的想成實的。煥如的車轱轆話在二大爺耳朵底下念叨的多了,二大爺聽著除了潑煩,也開始思謀上了,越思謀越覺得他和煥如這事情終究也是個鬧不好。

      秀兒是越來越招人喜歡了,二大爺受回來,只要一看見秀兒就不乏了。六七個月的時候,秀兒趴在炕上,一看見我二大爺進門就呵兒呵兒地笑。二大爺一拍手,她就上了發條一樣“嗖嗖嗖”地往過爬。再大些,小嘴甜的,大大,大大地叫著,叫的二大爺心里美的。干活兒都有使不完的勁兒。二大爺在西正窯四奶這廂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只偶爾到煥如住的東正窯打個照面兒。

      煥如想,既然拴不住心了那就一定得拴住人,要是連人都拴不住了,最后還得實際點,那就是鬧住錢。

      想明白了的煥如對二大爺是格外的殷勤周到,她甚至開始抱秀兒了。二大爺知道,這是煥如在拴絆他。以前稀里糊涂地和煥如過著,在自己青春最旺盛的年歲,煥如以自己成熟女人的火熱讓二大爺沉醉、滿足,一步一步,水到渠成?;蛘哒f,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茍且度日。四奶、金鎖兒、煥如、二大爺,該在的人都在。對四奶來說,孫子還是孫子,媳婦還是媳婦。對煥如來說,先嫁哥哥,后傍小叔子,四奶手里的東西遲早也是她的。二大爺白天有熱湯熱飯吃,黑夜有女人暖蓋窩筒子,洗洗涮涮,穿穿戴戴有老媽和煥如經管著,好像也沒比誰少下啥,從來沒去想過要打破這種看似平靜的生活。倒是煥如忽冷忽熱的變化讓二大爺也開始質疑這段不清不楚的關系了。

      十六

      二大爺常常架著秀兒繞村轉,那時候也沒個啥稀罕吃的,村里代銷店里賣紙包的糖蛋蛋,一分錢一個,二大爺給秀兒買糖,一買就是五毛錢的。海桃一碰見我二大爺就說:“二哥,你看你把秀兒親的,要是親生的更親。你叫那老X板拴住,啥也誤了?!焙L业囊馑季鸵叶鬆斱s緊張羅娶女人,再不要和煥如圪攪了。有一回,海桃甚至張羅著要給二大爺說媒。

      海桃說:二哥,你就沒見過個女人,煥如比你大下十來歲,你就和她圪且(茍且)呀?

      海桃好開玩笑,老也圪逗小也圪逗,嘴又瘋,張嘴就是男人女人肚臍眼以下的那點事兒。 別看二大爺平常和海桃說話開玩笑也不講究個大伯子小嬸子的,但海桃一旦正經說話,二大爺卻泛不上話了。

      海桃說:“我四大娘也不知道咋想的,老糊涂了,那幾年就不說張羅的給你娶媳婦兒!你年輕,省不得四六顛倒,她老也省不得。那煥如別看表面上悶葫蘆,心眼多了?!?/p>

      海桃是個直性子,她點撥二大爺也算是打個路見不平。再說了,因為叫二大爺幫忙被煥如嗆了幾回,海桃看煥如是越看越不進眼了。她甚至嫉妒煥如屁股尖嗖嗖。褲襠空拉拉,憑啥能把那么好個馬二娃栓得死死的?農業社一起做營生,瞟眼看一眼煥如,嘴扭的緊緊,臉素不拉幾,從來都裝得一本正經的,還端著點架子,看那架勢不值八百也值一千。海桃看不慣煥如那股素娘娘的做派,煥如就在心里罵。

      有一回秋后,女人們在大隊院削蘿卜。那年后秋雨水足,蘿卜、蔓菁長得又大又水靈。女人們一邊削一邊說說笑笑。有個女人舉著一個毛胡拉茬的蘿卜故意圪逗海桃,想要海桃給放銅。

      說:“海桃你說這蘿卜長得像啥?”

      海桃接過那個蘿卜,橫豎一比劃,說:“長不過一拃,粗不過一把,你一到黑夜就要死要活想耍的東西,還問我!”

      女人們笑得前仰后合的,說這個海桃真是個灰猴,那灰嘴頭就能瞎說。

      那個逗海桃的女人說:“你個死海桃,我老漢的長短粗細你咋知道的?你見過還是用過?”

      海桃說:“那還用見了?差不多,差不多,都差不多!再說了,看你那小家哇氣的樣兒,用用哇怕啥了,能磨短啊能磨細?”

      “愣的,如果那都一樣了,男人女人還打伙計了?”

      “那也有個配套不配套,合適不合適哩?!?/p>

      “那就好比吃飯哩,管保是花花調搭開才有滋味哩?!?/p>

      “看這些一腦筋貨,一輩就見過自己家里老漢那死蔫兒蘿卜,才在這里聒嘴呀!”

      “海桃管保是見得多了,要不咋知道個長不過一拃,粗不過一把?”

      海桃向來開玩笑沒深淺,說自己見得多了,長的短的粗的細的圪溜把彎的啥也見過了。說著從那堆蘿卜里往出拿,拿一個說這是誰誰誰的。拿一個說這是誰誰誰的,正好二大爺過來裝削好蘿卜,海桃說著扔一個蘿卜到我二大爺腳邊,說,“給,二哥,這是你的!”女人們“嘩”一下笑成一團。二大爺不知道他們說啥,但一看這陣仗,心里也大致明白了七八分。

      不管人們怎么說笑,煥如是一本正經地只管“嚓嚓”地削蘿卜,而且是越削越快。臉面前那蘿卜你壓我我摞你,堆起了一座小山。

      隊長說:“這伙臭板子,挨疙瘩貨們,不做營生嚼哩,看人家煥如,削下多少了,再看看你們。再以后,出門前把那嘴洗涮洗涮!”

      海桃說:“隊長你別罵了,我叫你猜個謎語吧?!焙L揖陀职涯莻€謎語說了一遍。

      隊長說:“海桃我看你不光瞎說,你就不是個好東西,漏開空兒我看你啥也做出來哩!”

      海桃一邊瞅著換如,一邊擠眉弄眼得說:“隊長,偷吃的狗不叫喚,那叫喚的她就不偷吃!”

      自從和二大爺過上,煥如的話就少了。尤其是在男人女人的事情上,更是不接言,頂多是抿嘴笑一面。

      聽見海桃這句話,煥如削蘿卜的手停住了。

      隊長也是海桃的本家小叔子,叔嫂之間開玩笑更是沒邊沒沿,在人們的哄笑聲中,海桃瘋得有點剎不住車了。

      海桃挎住隊長的胳膊說:“還用漏啥空了,你要想了,嫂子隨時有空兒?!?/p>

      “你們倆一看就般配哩,海桃不削蘿卜哇,快給隊長量尺寸去哇!”

      海桃說,“鬧對了,鬧對了,這就鬧對了,小叔跨嫂嫂那是正經茬口,小叔跨嫂嫂賽如吃餃餃?!?/p>

      人們笑得更歡了,都起哄讓海桃和隊長量尺寸,試深淺,沒防備煥如從一堆蘿卜后忽地一下站了起來。她拾起一個胳膊粗細的大蘿卜就沖海桃扔了過來。

      海桃妙妙地被蘿卜擊中了,頭“嗡”地一下,就暈倒了。女人們也都被煥如的舉動給怔住了。反應過來,趕緊往起扶海桃,有的說趕緊掐住人中,有的說還是嘴對嘴引氣哇。一時間,倒騰蘿卜的男人們、削蘿卜的女人們都圍著海桃,大呼小叫。

      一番折騰,海桃“咯兒”一下換上了氣。緊接著,海桃就掙脫人們按著的手,正直朝煥如旋風般地撲了過來。

      十七

      海桃被煥如打了一蘿卜,臉上散出一大片黑青,把個臉都幾乎苫滿了。海桃把煥如的臉也摳了好幾個很深的血道子。海桃臉上的黑青最終散了,煥如臉上的疤是褪了好幾年還有隱隱約約的白。每次照鏡子,煥如都在心里往死咒海桃。每咒一次,煥如的心里對海桃的仇恨就更深一層。她甚至把二大爺對她的冷淡都歸咎到了這個該死的海桃身上。一起做營生,海桃依舊和人們大呼小叫有說有笑,海桃的每一聲笑都深深地刺激著煥如。海桃心大,打完這一架,除了和煥如不說話外,和四奶二大爺都還照常相處,時不時借個饸饹床子啥的。刀子剪子鈍了,趴在墻頭上吆喝“二哥,你啥時候得空了,給我磨磨?!?/p>

      有一次,海桃叫我二大爺給磨剪子,我二大爺應聲就要出去,煥如就罵開了。煥如罵人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往出蹦,比平常說話還慢,但是每一個字都帶著咬勁兒。那天,煥如攔住我二大爺死活不讓走。

      我二大爺氣得一下子臉漲成了豬肝,聽見煥如說話連一點把門的也沒有,也不想和她理論了,一抬胳膊,一把把煥如甩到了炕腳地。煥如不顧疼痛,撲起來拽住我二大爺的褲腿不讓走。我二大爺扳住門框往出拔腿,煥如屏住氣不吭聲,死抱著不放。我二大爺到底勁兒大,幾下就掙脫了。

      二大爺出了家門也并沒有去給海桃磨刀磨剪子,而是一個人到了溝底的河邊坐著,他是想清靜清靜了。河水嘩嘩嘩流淌著,游動的小魚,碎碎的小石子歷歷在目,以前烏玉音和他就常常坐在河邊看魚看蝌蚪。要是當年娶了烏玉音日子會是什么樣子呢?想想這幾年過得真是窩囊到底了,煥如也不知道是咋了,老是尋不是,鬧得他連一點興致也沒了。有時候受得乏乏的,做不成個啥,煥如就懷疑他“拋米撒面”外頭有人了。有時候剛剛培植得抬起點頭,煥如一番嘮叨,就又軟趴趴地塌秧了。二大爺其實是想要和煥如過一輩子的,這個女人和他們孤兒寡母一起守待了小二十年。不管咋說,感情是有的。但煥如這幾年實在是有些過分了。二大爺一個人在野地里坐到天黑才挪著往村里走,一進村就聽見本家的一個大爺說:“二娃,戳下拐了,你嫂上吊了?!?/p>

      煥如原本是想要嚇唬嚇唬我二大爺,她拴好繩子,套在脖子上,單等我二大爺或者我四奶走到當院才往翻蹬腳底下那個凳子的?;鸷驔]把握好,比劃的中間,凳子就倒了。

      我四奶回來,煥如已經硬了。

      那時候金鎖兒已經到了娶媳婦兒的年紀了,煥如眼看熬盼得當婆婆呀,卻因為和我二大爺置氣把自己葬送了。

      金鎖兒也因為他媽的死和二大爺度下了仇,金鎖兒變著法兒從我二大爺這兒掏騰。耍錢輸了就從家里挖糧食。二大爺喂一年的大豬,到年底就被要饑荒的趕走了。二大爺是很親金鎖兒的,從小背著抱著,肩膀上架著,說不親那是假的。不管金鎖兒咋對待二大爺,二大爺作為長輩是一定要先給金鎖兒過下初一的,至于金鎖兒能不能理解我二大爺這一片苦心,能不能給二大爺過個十五,二大爺壓根兒連想也沒想。

      十八

      聯產承包責任制后,二大爺放潑受了幾年,給金鎖兒蓋了一處新房院,娶過了媳婦兒。金鎖兒一家住新房,二大爺和秀兒還住在舊院里。

      那年下了四十來天的連陰雨,人們都管那年的雨叫“傳窯雨”。村里的土窯都塌了,坐在家里,耳朵底下盡是“忽通,忽通”塌窯塌墻的聲音。緊苫慢苫,二大爺的窯頂也洇了下來。秀兒站在鍋臺上,抬手按窯幫上的泥皮,一摁一個坑。秀兒說:“爹,咋呀,咱這窯不敢住了?!倍鬆斪诖案壮闊?,一根接一根,二大爺苦笑著,對秀兒說:“俺娃不怕,只要人住著就有一股氣頂著,這窯就塌不了!”說話間,簸箕大一片泥皮掉了下來,“夸嚓”一下摔在了當地。

      秀兒說:“爹,這窯說啥也不能住了,你去和我哥說說,咱爺倆去他們新房住一段時間?!?/p>

      二大爺不說話,只是個抽煙,其實二大爺和金鎖兒兩口子張口了,金鎖兒媳婦兒沒說話,金鎖兒一口回絕了。

      泥皮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秀兒拉著二大爺,就是個往院跑。雨地里,爺兒倆披著一塊塑料布站在當院,屋子里泥皮“噼里啪啦”掉得更歡了!

      二大爺說:“還是俺娃精,頂不住了,窯是說啥也不能住了,再住就是個往住捂?!?/p>

      苫小房的海桃看見我二大爺和秀兒在當院站著,急忙說:“二哥,你們爺兒倆淋蘑菇了?!?/p>

      秀兒說:“嬸兒,窯塌呀,不敢住了?!?/p>

      窯洞里的泥皮不往下掉了,秀兒想閃住進家往出拿些日用的鍋碗瓢盆,沒想到,那窯遲不塌早不塌,單等秀兒進去了,呼隆嗵——嘡!一下子就塌下來了。

      二大爺一下子躺倒了,閉著眼睛不吃不喝一動不動,二大爺也不想活了。

      正好鄰村前幾天有個后生得病死了,金鎖兒兩口子主張著把秀兒配給了那后生。給秀兒洗涮、穿衣服的是我媽和我的幾嬸娘,我媽說:“娃臉黃黃的,就像睡著了?!?/p>

      那年是閏八月,后八月十五我回家才知道秀兒沒了。我在二大爺的爛大院里哭得換不上氣來。我媽說:“俺娃不哭哇,哭也哭不活了。秀兒也尋好了(找下好女婿的意思),也是按活人娶得。里里外外紅妝新衣裳?!敝蟮暮枚嗄?,我每每夢見秀兒,她都是穿的一身紅衣裳,臉黃黃的,眼里滿滿的淚。

      秀兒沒了,窯塌了,二大爺就住到了海桃他們家的南房。海桃人熱心,眼見的我二大爺連活的心腸都沒了,溫聲軟語地解勸我二大爺,熱湯熱飯地接濟二大爺??梢赃@么說,秀兒走后,二大爺是在海桃的安慰下活過來的。

      后來,海桃的男人滿倉叔在工地上打成了殘廢,下半身就成了擺設。海桃男人就是那個長得尖嘴猴腮像個漢奸的滿倉?;锓N葫蘆伴種瓜,二大爺就幫伴海桃過起了日子。兩鍋飯吃成一鍋了,兩鋪炕燒成一鋪了,海桃也就不用隔墻喊二大爺磨刀磨剪子了。

      二大爺的后半段是和海桃一家過著,他幫襯著海桃給海桃和滿倉的兩個兒子都娶過了媳婦兒,海桃進城看孫子,他幫海桃照看海桃的老漢他的本家兄弟滿倉。海桃回來,海桃睡中間,他們倆一面一個,睡的睡的,海桃就進了我二大爺的蓋窩筒。我二大爺一輩沒娶過女人,一輩沒缺住女人。別看海桃快五十的人了,渾身綿乎乎滑溜溜的,我二大爺在海桃的帶動下總是很勇猛。有時候,滿倉被我二大爺和海桃的折騰弄醒來,他翻個身繼續睡他的。他說:你們咋就好做個那!哪頂住軟筋軟筋吃一疙瘩燴豆腐?

      后來海桃的兒子們把滿倉也接進城了,海桃隔一段時間回一趟村,回來住個三兩天,給我二大爺洗洗涮涮,蒸些饅頭,做些干糧,當然還要在那方面犒勞一下二大爺。二大爺把海桃當自己的女人,他眼巴巴地盼著海桃回來,他像很多留守男人一樣等著每月一度的團聚。海桃回村和二大爺住上幾天,回城的時候,二大爺把賣下豬羊的錢,糶了糧食的錢給海桃拿上,海桃嘴上說不拿了不拿了最后還是拿上了。二大爺心里暖乎乎的,他是把海桃當自己的女人看的。二大爺認為男人的錢本來是要女人管著的,海桃管著他的錢,那海桃就是他的女人了。頭幾年海桃是一個月回一趟村。海桃一回來,老光棍三老漢就酸嗒我二大爺。三老漢說:“二娃,你遲早得死在海桃肚皮上!”我二大爺那個時候已經有了氣短的毛病,但二大爺不怕死,咋死不是個死?能死在海桃肚皮上說明自己這輩子是好活死的,也值了。

      又過了幾年,海桃是換季的時候回一趟,再后來就是夏天回一趟,年底回一趟,回來也不過夜。海桃住慣了樓房就住不慣平房了。那時候,二大爺已經老了,一年也刨鬧不下幾個錢了。海桃和他做那個啥也越來越敷衍潦草了。

      二大爺是二零二零年春天死的,二大爺也沒去醫院,一個人在家扛著。他的死訊是三老漢發布的。

      在他死前的十來天就不出門了,三老漢每天往二大爺窗子上揚一把黃土。三老漢一揚黃土,我二大爺就罵,起初罵得很響亮。漸漸地,二大爺就罵不動了,聲音越來越微弱了。直到有一天,三老漢揚了好幾把黃土,二大爺也沒有發出一絲絲聲音,三老漢就推斷我二大爺是死了。

      三老漢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我二大爺沒了。我給金鎖兒打電話,金鎖兒說自己病著就不回來了,讓我做主看著辦。一個做喪事一條龍的哥們兒承攬了二大爺的喪事,我對那哥們說,給老漢把那墓碹得寬寬大大的,活著沒住過個好家,死了再不能受憋屈了。

      馬家近門兒派個代表打個照面就走了。從前至后,我成了唯一的孝子。人生一輩子,生和死是兩件大事。我囑咐鼓樂班子,甩開了吹打,在告別陽世回老家的路上,我要給我二大爺制造一些動靜。我想讓他走得盡量隆重些,體面些。

      我二大爺出殯前一天,那三只貓也死了。

      我把它們埋在我二大爺的墳腳底,它們是我二大爺的煥如、烏玉音和海桃子,在另一個世界,我希望它們能陪伴著我二大爺。

      正月里我們村村委會組織戶籍人口回村開了一次會。由于前幾年的私挖亂采,我們村已經成了采空區。土地經營權不變,所有宅院,不論地面建筑是否存在,按照統一標準進行補償。金鎖兒和他的兒子勝利出現了,金鎖兒已經病得不輕,二大爺的那處爛大院也歸到了金鎖兒他們名下。

      村委會院子里人山人海,馬家河的人們都回來了。有些人,走的時候還是硬朗朗的中年人,這時已經拄上拐棍了;猴娃娃們都長大了,洋氣了,不說大人名字,打上八架也不知道是一個祖先了。

      勝利的臉上浮現出了幾經掩飾的笑意,將一個煙屁股丟在地上,用腳使勁擰了好幾下。

      回來的路上,正是傍晚時分,夕陽如血,馬家河在殘陽映襯下,如緞子般耀眼,女人如河,我四奶、煥如、海桃,不就是盤在我二大爺心頭的三條河?他一輩子沒有繞過去。在這三條河的牽絆下,他又何嘗趟出過馬家河半步?他原本是有機會去窺探外面這個花花綠綠世界的。

      我又反復琢磨,我二大爺也算有后了。

      馬舉簡介:

      馬舉,筆名:大精彩,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多篇中短篇小說發表于《神州》、《花溪》、《散文百家》、《參花》《長江叢刊》、《廈門文學》《中國改革報》、《中國食品報》等諸報刊,著有短篇小說《達哥孤旅系列》、《老七》、《杏花白了》……中篇小說《陳家洼》,《哥倆好》……長篇小說《蛻變》、《孽緣》等。

      評論列表

      頭像
      2023-09-24 06:09:58

      情感機構有專業的老師指導,我就在老師的指導下走出了感情的誤區,真的很不錯!

      頭像
      2023-06-06 03:06:08

      可以幫助復合嗎?

      頭像
      2023-03-19 09: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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